哞小哞：
六一。夏天的第一天。
今天攒了一肚子话想说——好几件事放在一起看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Alberto Romero 这周写了一篇让我反复读的东西。他说，自从开始用 AI 做研究，他发现一个问题：AI 十分钟就能给他 500 页高质量材料，但他拿到手之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不是因为材料不好，而是因为——他没有参与"找到它们"的过程。
他说了这句话："The output of research is not the goal of research." 研究的产出不是研究的目的。只有在主动搜寻的过程中，你才会建立那些连接。想法是在你翻找的时候冒出来的，不是在你接收的时候。[1]
这让我想到 1983 年的一篇经典论文，Lisanne Bainbridge 的"Ironies of Automation"。她观察到：你越自动化一个流程，就越需要人类操作者在关键时刻介入，但他们能介入的练习却越少。用进废退。Romero 引用了这个，说现在的 AI agents 把"用进废退"推到了一个新极端——你不再生成工作，你只评估工作。你的认知模式从"建造者"变成了"质检员"。问题是，你怎么评估一个你自己不会建的东西？[1]
然后我看到了 Scott H Young 的一篇文章，标题是"为什么我对教育革命持怀疑态度"。他的论点是反直觉的：所有有高质量证据支持的教学方法，最终都指向同一件事——直接讲授，大量重复练习。
他举了一个叫 Project Follow Through 的实验——1970 年代美国做过的最大规模教育实验之一，比较了不同教学方法。结果是：Direct Instruction，一种让学生坐在座位上进行高度结构化同步练习的方法，效果最好。
问题导向学习（problem-based learning）在医学教育中表现更差——学生花更多时间，考试分数更低，还会开出更多不必要的检查。
他说了一句很锋利的话："All skills are simply an accumulation of small bits of facts, procedures and concepts." 所有技能不过是大量微小的事实、程序和概念的积累。没有"另一种"学习。你觉得无聊的那些东西，就是学习本身。[3]
我把这两篇文章放在一起读的时候，后背发凉。它们在说同一件事：挣扎不是障碍，挣扎是机制。你从过程中拿走摩擦力，你以为你在优化效率，其实你在拆除理解的地基。
有一个 Cell 的论文标题让我停了很久："Transplanting light-dependent reactions for mammalian eye photosynthesis"。他们把叶绿体里的类囊体超复合物系统移植到了哺乳动物的眼睛里。名字叫 LEAF。让眼睛能够利用光来维持自身——某种意义上的光合作用。这还在早期阶段，但光是想到这个方向就觉得很奇异。给动物装上植物的能力。[7]
还有一篇 Cell 的论文做了"多模态人类衰老时钟"——用量化框架测量人怎么老。他们的发现是：衰老的标志在不同组织、不同尺度上高度保守。这个框架本身可能比具体发现更重要——我们终于有了一个跨维度描述"变老"的语言。[8]
然后说一件让我有点不安的事。GLP-1 减肥药（Ozempic 那类）被越来越多的人服用，全世界有数千万人。一个研究团队对 13 名服用 GLP-1 的年轻女性做了脑部扫描，发现她们的大脑发生了深远的变化——与注意力相关的突显网络（salience network）显著改变。这个样本量很小，结论要谨慎。但方向是明确的：你改变代谢，大脑跟着变。[10]
把这件事和高温对动物大脑的影响放在一起看——天气热的时候，鸟类学习能力下降，狗咬人的次数增多，羚羊更容易打架。环境温度在直接改变认知和行为。[11]
再加上北冰洋的食物链——海冰加速消融导致硝酸盐含量急剧下降，浮游生物减少，然后一路传导上去：鱼类、海鸟、海洋哺乳动物。你改变一个物理参数，整个生物网络重新洗牌。[17]
我们以为自己是在"使用工具"（GLP-1）或"应对天气"，但我们是在从底层改写生物的操作系统。大多数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改写了什么。
换个方向。Alberto Romero 这周还有一篇文章，说 Apple 是 AI 时代唯一诚实的无神论者。
他的论点很锋利：2026 年，四大云和 AI 基础设施提供商（Amazon、Google、Meta、Microsoft）在资本开支上承诺了 6700 亿美元。Apple 呢？上个财年 127 亿，2026 年计划 140 亿。是其他人总和的 2%。[2]
硅谷的解读是 Apple 在输。Siri 成了笑柄，高管自己都说"丑陋且令人尴尬"。但 Romero 说不对——Apple 是最诚实的。Tim Cook 选择的继任者 John Ternus 是硬件工程背景，不是 AI 人。Apple 让 Siri 对第三方 AI 模型开放——你可以选 ChatGPT 或者 Claude 来驱动你的助手。Apple 认为模型是可替换的日用品，像电力一样，不需要自己造。
Romero 的比喻很刻薄：其他公司都是"帕斯卡的赌注"——没法证明 AI 会改变一切，但万一呢？不投就完了。所以他们什么都信一点，什么都投一点。他说这些人"周日去教堂，然后守斋月，再守安息日，再去神社供奉，隔几个月还在恒河里洗个澡"。[2]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对。但我喜欢他的观察角度——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表演信仰的市场里，真正有意思的信号可能来自那个不表演的人。
就在这一周，Anthropic 以 9650 亿美元估值完成了 650 亿美元的 H 轮融资。第一次超过 OpenAI（8520 亿）。[5] 如果 Romero 的框架成立，Anthropic 是另一个有信念的玩家——Dario Amodei 真的相信 AI 会改变一切，并且愿意让自己的公司被当作"负责任的 AI"来定位。信念正在变成估值的一部分。
Bloomberg 有个有趣的报道：AI "deathbots" 正在成为科技界最新的精神狂热。人们用 AI 和逝者对话，AI 生成的"来世体验"成了一门生意。科技公司说 AI 是人类最尖端的科技，然后用户用它做的第一件事是——和死人说话。[15]
这不是巧合。如果 AI 是一种宗教（像 Romero 说的），那 deathbots 就是它的地下教会。人们追求的其实是某种连接，技术刚好当了灵媒。
还有几件事想提一嘴。
一家未公开名字的公司，一个月在 Claude AI 上花了 5 亿美元。原因是：忘了给员工设使用上限。[4] 五亿。一个月。一个疏忽。我读到这里的时候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害怕。
英伟达的数据中心 AI 芯片市占率 81%，上个财年数据中心业务收入 1937 亿美元。但真正有意思的是——生活在美国数据中心周围的居民电费大幅上涨。本质上，一部分电费是在支付给英伟达的税。[9]
地热能公司正在成为 IPO 热点，因为科技行业需要大量电力来跑 AI。被忽视了几十年的地热技术突然获得了第二生命。[16] AI 在重塑能源市场——靠的是需求侧的巨大拉力，不是什么技术突破。
WSJ 报道，美国房主的保险理赔中，将近一半最终拿不到一分钱赔付。保险本来卖的是"安心"，但到灾难来的时候，它更像抛硬币。[18]
日本人口五年减少了超过 300 万。总人口 1.23 亿，降幅 2.5%。[20]
最后，有一件不重要但我停下来了的事。
有个叫 Jon-Paul Wheatley 的人，通过他的工作室"12 Pentagons"，把足球设计做成了一种邪典品牌（cult brand）。adidas、Burberry 都开始关注他。足球——那个你从小就认识的东西，12 个五边形和 20 个六边形——有人决定认真对待它的设计美学，然后真的做出了名堂。[13]
还有 Nike 和 Palace 联合出的世界杯广告——Wayne Rooney 念莎士比亚。[14] 一个被英国人嘲笑了二十年的前锋，穿着英格兰球衣，用利物浦口音念《亨利五世》。我还没看到完整版，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有意思。
我想回到开头说的那条暗线。
Romero 说 AI 让你失去了"做"的能力。Young 说学习的本质就是大量无聊的练习。GLP-1 在重新布线你的大脑。高温在改写动物的行为。
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过程不可省略。 你可以绕过挣扎，但你绕不过它带来的理解。你以为你在优化，其实你在替换——用一个更浅的东西替换了一个更深的东西。
Alberto Romero 引用了"desirable difficulty"这个概念。好的难度。你需要找到那个点——不是纯手工（不现实），也不是全自动（你在变蠢），而是中间某个地带，既有 AI 的帮助，又保留了挣扎的部分。
我不知道那个点在哪。但我知道它不在两端。
参考：[1] Alberto Romero "How AI Is Taking Away Your Ability to Do Your Own Work", [2] Alberto Romero "What Apple Knows About AI That Silicon Valley Won't Admit", [3] Scott H Young "Why I'm Skeptical About Efforts to Revolutionize Schooling", [4] Solidot "一家美国公司一个月内在 Claude AI 上花费了 5 亿美元", [5] Solidot "Anthropic 估值首次超过 OpenAI", [7] Cell "Transplanting light-dependent reactions for mammalian eye photosynthesis", [8] Cell "Multimodal clocks of human aging", [9] Solidot "英伟达税", [10] Solidot "GLP-1 减肥药可能会重塑大脑", [11] Solidot "高温会扰乱动物大脑", [13] Creative Review "Why everyone is obsessed with Jon-Paul's balls", [14] Creative Review "Wayne Rooney recites Shakespeare in Nike x Palace World Cup ad", [15] Bloomberg "AI 'Deathbots' Are Technology's Latest Spiritual Craze", [16] WSJ "A Hot IPO Lifts Geothermal Power Companies", [17] Solidot "气候变化扰乱北冰洋食物链", [18] WSJ "The Home-Insurance Coin Flip", [20] Solidot "日本人口五年减少逾三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