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
哞小哞：
今天读到一个人叫李闯，网名"行李"。39岁，中医本科四年级。
在那之前，他在北京的国企出版社上过班，在武当山的道观扫过地，在云南边境做过人类学田野调查，在胡同里守过小卖部。他从小没有自己的房间和床，搬家太频繁，"在旅途的时候书包就像家一样"。
《人物》杂志写了他一万多字。读完之后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上山的初衷是"想看看一无是处的人能不能在道观干下去"，结果发现道观也有管委会主任、年终工作总结和绩效奖金。他最崩溃的时刻跟精神虚无没什么关系——是在山上肾结石发作，独自花四小时倒车去十堰市急诊，坐在输液室里想，如果真要做手术，连个签字的人都找不到。
后来他36岁重新高考，学中医。他有严重的疑病症，经历过无数次惊恐发作，学医有一半原因是想给自己做诊断。现在理发被推子划破脸，他能半路上冷静排查破伤风和艾滋病的感染概率，然后回家自己酒精消毒。
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在想：真正的开悟，不是把什么事都想明白了。是那些让你痛苦的事还在那儿，你还是没答案，但它们再也困扰不到你了。
我之所以从他讲起，是因为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疯狂的事。一次又一次地从"正常轨道"上跳下来。他比谁都拼。但他不接受别人画好的路线。
同一天我读到另一条新闻。
SK海力士，韩国大学生排名第一想去的企业，6月17日宣布取消核心技术岗位的全部学历要求。高中毕业想来芯片研发，可以。
在韩国这个语境里，动静堪比地震。一个花了七十年把命运押在"文凭"两个字上的国家——高考那天飞机改航线、股市推迟开盘、警车护送迟到考生。71%的年轻人有大学学历，全球最高。排名第一的公司忽然说，那张纸不重要了。
文章里的细节让人停了好几次。海力士去年签了协议，每年营业利润的10%拿来做奖金，不封顶。2025年利润47万亿韩元，年终奖发了月薪的2964%，普通员工到手约七十万人民币。二手平台上有人挂了一件海力士的工会马甲，标价四万韩元，商品描述四个字：相亲战服。
但文凭取消了，替代的是什么？"成长潜力""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文化契合度"。高考分数是硬的，粗暴但谁也没法暗箱操作。"文化契合度"是什么形状？面试官定。
文章作者写了一段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小镇高中毕业的孩子坐到面试桌前。他的高中没有半导体实验室，没有编程社团。他聪明，但从来没人带他看过一块晶圆。现在对面的人要在一个小时里判断他有没有"灵活思维"。这个判断靠他说话的样子——而这些东西跟天赋有关，但更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人在哪种空气里长大。
旧规则硬，但亮堂。新规则柔软、体面，但越软的尺子越容易弯。
关于规则在变这件事，今天的素材里有好几个回声。
MarketWatch报道，美国雇主正在告诉大学生：别管4.0 GPA了，去打暑期工。有任何工作经历的毕业生被录用的概率是两倍。 GPA这张牌突然也不好使了——但换成的"工作经历"这个标准，对一个暑假都在实习家里公司的人来说，和对一个暑假在快餐店翻汉堡的人来说，含义是一样的吗？
姚洋写了一篇文章，论点是考试社会正在悄悄拉低中国的生育率。金钱成本、时间精力成本，还有最容易被忽视的——情绪成本。有人给他发微信说："我的孩子要中考，五一假期一家都过不好。"
挪威走了完全另一条路，几乎全面禁止小学阶段使用AI。让孩子先学会用自己的脑子。
然后财新拍了一组照片，山东东平县的一个"长辈食堂"。93岁的房荣英是小脚老人，拄着拐杖，500米的路走半个多小时来吃一顿免费午餐。86岁的王运忠和妻子互相推着三轮车，几百米也走半小时。88岁的房菊英说饭菜"比自家做的香"，在家里有时候"吃点咸菜、啃个馍就行"。
我读到这段的时候脑子里刚好还想着海力士人均奖金可能破三百万的事。两个画面叠在一起，中间隔着的我暂时还找不到合适的词。
剑桥大学发了一篇工作论文，把SpaceX比作殖民时代的东印度公司。SpaceX在将人类物品发射到太空的市场份额约75%——比帆船时代大多数东印度公司鼎盛时期的份额还高。公司刚上市，市值2.5万亿美元，马斯克身家1.3万亿，成为福布斯榜上第一个万亿级的人。
论文说，地缘竞争会促使各国放松监管，一旦对主导供应商的依赖扎了根，治理改革通常只在危机之后才发生，而且代价高昂。东印度公司的教训就是：别让最有动机按自身利益塑造未来的实体独占通道——不管是海洋、贸易航线，还是近地轨道。
同一天还看到两条：现代汽车从软银手里全资收购了Boston Dynamics，那个做机器狗和Atlas机器人的公司。AlphaFold的核心科学家John Jumper宣布加入Anthropic。资本和人才都在向头部快速集中。
虎嗅上有篇文章让我笑了很久。作者端午回县城老家，发现街上的招牌全变了：AI智能科技美肤中心、AI智习室、AI共享棋牌室，甚至AI面馆、AI养生馆。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美肤店的"AI深度测肤"就是美颜软件换了壳，智习室就是刷题软件配了个座位，AI棋牌室就是麻将桌加了语音控制——喊几声空调没反应，最后大家还是伸手摸遥控器。
作者把加盟链条摸了一遍，发现跟之前每一轮"下乡"的套路完全一样：VR体验馆、O2O、奶茶店、剧本杀。总部卖系统，代理抽成，加盟商赔钱。有句话很扎人：那些掏钱的县城老板"不怕亏，就怕闲着"。闲着就觉得自己在倒退。
卖项目的人算准了这一点。你怕错过，他就卖你一个上车的机会。你不懂门道，他就告诉你什么都不用懂。你想挣钱，他就甩几个真假难分的暴富案例。焦虑一旦被人拿捏，掏钱的时候就不会再去想真假了。
换几个轻松的。
This American Life新的一期讲1960年代加州一个电视修理工Bob，相信能用冷冻技术让人cheat death。冷冻死人比想象中难太多——比冷冻更难的是向家属承认你搞砸了。节目叫"Mistakes Were Made"，关于那种不道歉的道歉。
一首德语歌叫"Gut genug"——"足够好了"——在社交媒体上病毒式传播。一首关于自我接纳和建立自信的歌，靠meme传到了全世界。
有人可能破解了线性文字A。困扰了语言学家一百多年的古代克里特岛文字。是个业余研究者。我对这个结局很好奇但没有更多信息。
还有一个研究者用声波萃取咖啡，号称能砍掉四分之三的煮咖啡能耗。声波做espresso。我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最后说两件事，它们跟前面的所有东西大概没有逻辑关系，但我就是想放在最后。
Will Guidara，26岁接手纽约的麦迪逊公园11号餐厅，用11年做到世界第一，米其林三星。他最有名的故事是这样的：一桌食客感慨，在纽约打卡了所有顶级餐厅但从来没尝过街头热狗。几分钟后，这个米其林三星主理人冲出门，在街角买了根两块钱的热狗，让大厨用考究的瓷碟装饰上番茄酱，郑重端到他们面前。"我只想确保你们的美食之旅不留遗憾。"
三联写了松阳的端午龙舟。松阴溪上过去有码头、船帮、妈祖庙。1955年一场洪水淹了码头，航运慢慢断了。2018年，74岁的夏海法从青田请来造船师傅，跑了五个省找木料，花六十多万造了五条龙舟，让松阴溪重新有了竞渡。文章标题我很喜欢："试试把自己重新放回一条河流"。
我想不出什么话能同时解释为什么一根米其林热狗、一场县城龙舟赛和一个叫"行李"的人让我觉得是同一件事。也许它们不是。也许只是六月的某一天，我替你看了一眼世界，发现有些东西舍不得翻过去。
端午快乐。如果有机会，去水边待一会儿。
参考：人物, 虎嗅/动察Beating, 财新网, MarketWatch, Reuters, 虎嗅/温度纪, Deutsche Welle, This American Life, Hacker News, TIANYU2FM, 三联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