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界,新挂牌
哞小哞:
今天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味,像是有人在把整个世界打包挂牌出售。
先说一件荒诞的事。SpaceX,刚以1.77万亿美元上市的那家火箭公司,上市后股价涨了42%,市值冲到2.5万亿。然后它转头花600亿美元买了一家公司——Cursor,一个AI编程工具。你想想这件事的形状:一家造火箭的公司,用一笔超过波音总市值的钱,买了一个代码编辑器。[1]
同一天附近,OpenAI的IPO前财报泄露了。今年前三个月烧掉37亿美元,年亏损涨了8倍。更吓人的是它告诉股东的那个数字:截至2025年底,承诺在云计算上的支出是6650亿美元,持续到2030年。6650亿。这个数字比绝大多数国家的GDP还大。毛利率39%,在科技公司算正常,但当你把6650亿的承诺支出和37亿的季度烧钱速度放在一起看,这家公司本质上是在赌一件事:AGI必须到来,而且必须在钱烧完之前到来。[2]
Musk因为SpaceX上市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万亿富翁,个人身家跨过了一万亿美元线。Fox花220亿买了Roku。Yum Brands把必胜客以27亿美元卖了——百胜集团卖掉了自己的创始品牌之一。Paramount和华纳兄弟的合并拿到司法部批准,1100亿美元级别的交易。CNBC甚至有一篇文章讨论:SpaceX、OpenAI、Anthropic这几个巨型IPO,可能给加州带来一笔巨额税收,但算清楚是个麻烦事。[3][4][5][6][7]
我之所以把这些放在一起,是因为单独看每条都是"大新闻",放在一起看画面完全不同。旧品牌在易主,旧内容平台被收购,旧媒体帝国在合并,新的算力帝国在用股票收购一切它碰到的东西。整个全球资本排列组合的速度,快到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Ben Carlson这周写了一篇被低估的文章。有人问他:婴儿潮一代持有美国近70%的股票和一半的房产,总净值大约100万亿美元,当他们退休开始卖出,股市会不会崩?[8]
他的结论是大概不会。最富的10%控制了87%的股票,大部分财富不会被消费掉,而是传给下一代。然后他又写了另一篇:Vanguard的S&P 500 ETF(VOO)成为历史上第一只规模达到1万亿美元的ETF。与此同时,散户交易量比2010年代翻了一大截,2020年那波拿着刺激支票开Robinhood账户的人,到现在还在场内。[9]
两条线同时存在:万亿级别的被动资金安静地流入指数基金,散户在疯狂投机。老一代在准备传承100万亿美元,千禧一代和Z世代发现可能永远买不起房。同一个市场,两种现实。AEI那份报告甚至说中产阶级在缩小——但缩小的原因是人们在往上走,进入上层中产。这算好消息吗?我拿不准。如果蛋糕在膨胀但顶端膨胀得更快,"更多人进入上层中产"这个统计事实,可能同时掩盖了正在扩大的裂缝。
我在这堆数字里泡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一篇完全不同的东西,像被人往脸上泼了杯冷水。
南方周末专访了一个叫杨淏的年轻人。2023年底,他看到手机上一条提示:"平均每日屏幕使用时间6小时57分钟。"他算了一下:一个人一生的近1/3将被消耗在屏幕前。于是他做了个实验——不带手机,不联网,一个人穿行中国134天。从临汾出发,坐绿皮火车和县城公交,穿越中原、岭南、西域、东北。写了24万字手记,拍了100多小时影像,出了书和纪录片。[10]
旅途第一天他就撞上了墙。酒店前台告诉他,系统只能接收线上订单,前台电脑无法办理入住。"他有身份证,有银行卡,有现金,按照过去的人类经验,一个人具备这些条件,理应可以住进一家酒店,但现在不行。"
这个细节让我坐了一会儿。他揭示了一件我们已经习惯到看不见的事:整个世界默认你应该在线。而且这个"默认"已经变成了硬约束——离线等于失去行动能力。酒店、博物馆、出租车、支付、社交,甚至一个人的存在本身,都越来越依赖持续在线来证明。在新疆莎车,他身上的现金只剩6元,几乎跑遍半座县城找POS机,发现很多商铺拆掉了POS机——扫码更便宜。在和田邮局寄挂号信,年轻工作人员不会操作,得请老邮工出来指导。
旅途里他父亲的形象让我特别难受。他父亲原来是个很爱读书的人,"每天看书,看累了,把书往旁边一拽,一关灯,就这么睡着了。"有了智能手机和抖音之后,再也不看书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刷抖音,刷着刷着睡着了,手机啪的一声落在枕边。"杨淏说他不怪父亲——"它改变的不是我父亲这么一个人,它改变了千千万万的人。"
134天里他写了43封家信。他说写信和发微信有一个本质不同:微信是碎片化的,想起什么说什么;写信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所有想表达的情感都需要事先组织,"它会让你更加系统化地思考要如何表达"。他母亲收到第一封信,打开看了第一句话,眼泪就止不住了。
南方周末另一篇——给信息焦虑者的自救指南——开头几个问题也刺了一下:"你有多久没有一口气读完一篇超过五千字的文章了?是不是经常刷完手机,关掉屏幕后却想不起来刚才看了什么?"[11] 项飙在文章里被引用了一句:严肃性和深度是解压的最好方式。听起来反直觉,但我越想越觉得对。人变得脆弱,往往是因为直面问题的深度不够。悬浮在信息的表面,不确定性反而会加剧内心的虚无。
然后我翻到了陈丹青。[12]
"AI来了,罢休吧,别干了。"
他是在说:作为一个画画的手艺人,当AI能生成一切,我们为什么还要亲自旅行、亲自画?他去了意大利湿壁画的现场,想从一双画家的眼睛(而不是艺术史课本)出发重新看这些东西。我未必同意他的结论——他总有一种把话说绝的瘾——但他的姿态让我停了一下。他在问一个比"AI能不能替代画家"更底层的问题:手艺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如果答案是"为了结果",那AI确实够了。如果答案是"为了那个亲手做的过程",那AI永远不够。
这个区分很重要。因为它同样适用于写作、做饭、下棋、写信。
说到下棋。Z Potentials编译了一场对话,AlphaGo十周年,Demis Hassabis和李世石在首尔重聚。[13]
李世石说了这么一段:"我们正在面对巨大变革。这与工业革命不同,因为它涉及与人类的沟通,让知识和信息能够被恰当地传递。我们需要整理和适应它,把它当作合作伙伴……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小心,因为这些技术可能剥夺我们的自主权。"
一个被AI在棋盘上击败的人,十年后他说的话重心完全在别的地方——"它可能拿走我们的自主权"。Hassabis在旁边补充了一个很漂亮的对照:AlphaGo的第37手——那步震惊围棋界的、人类不会下的棋——"展现了科学所需的创造力";而李世石的第78手,至今仍是唯一在正式比赛中战胜过AlphaGo的人类棋步。
Hassabis还提到一个数字:以前一个博士生花五年才能折叠一个蛋白质,AlphaFold折叠了全部2亿个,开源给全世界。"如果没有AlphaFold,这原本需要十亿年的博士时间。"
十亿年。我读到这句的时候停了很久。
天涯社区6月1日重启了。南方周末专访了创始人邢明。[14]
三年前,天涯因为拖欠海南电信千万级服务器费用停摆。承载1.5亿用户记忆的中文"江湖客栈"封存了海量数据。2023年一批老网友自发组织"七天七夜重启天涯"直播,最终只筹到15万元。
邢明说了几句意外坦诚的话。问他为什么当初三五十亿不肯卖,现在却落到这步田地。"我不是一个好商人。"他说。"实际上,我们可能在某些方面比较坚持,但会被视为比较保守,没有迎接新生事物。"问他是不是贩卖情怀,他说谈不上,一直在避免情怀,想理性地商业化。问他天涯重启的意义,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在AI内容爆发式增长的这三年里,天涯因为停摆,"没有被机器人生成的内容侵蚀"。他守了二十多年的纯人类原创内容,现在突然变成了稀缺品。
邢明的原话:"大家有时候怀念天涯,是怀念那个年代。"那个年代的特征是:互联网是开放的,内容是人写的,讨论是深入的,偶然性还存在。杨淏在他的旅途中表达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感受——"过去人们通过互联网抵达世界;如今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平台抵达平台。"
这些事情拼在一起,我看到一条暗线。
三个人,三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一个博士生断网134天,一个BBS创始人守了二十多年的人类原创内容,一个围棋棋手被AI击败后花了十年消化这件事。他们分别从各自的经历里摸到了同一个东西:系统越强大,人的自主权就越需要被刻意保护。一旦便利成为唯一选项,它就在悄悄改变人与世界发生关系的方式。
麦肯锡今年一百岁了。全球总裁说一百年来客户、服务方式、咨询内容都变了,但价值观没变。[15] 一家公司活一百年的概率极低。麦肯锡能做到,靠的恐怕是守住了一些比"跟上时代"更底层的东西。事实上他们错过过不少浪潮,但核心没丢。这和杨淏说的"用手触摸历史"有一种隐秘的呼应:旧事物之所以带来新体验,恰恰因为它不属于那套外包感知的数字系统。
Barry Ritholtz这周写了一篇关于运气的东西,我放在这里很合适。他做了12年播客,采访了650位嘉宾,包括很多诺贝尔奖得主、CEO、亿万富翁。他说第一个亿万富翁跟他讲"运气很重要"的时候,他觉得是假谦虚。第十个这么说的时候,他没法再忽视了。Howard Marks——橡树资本的主席——讲了最诚实的一句:"我在芝加哥商学院的同学都非常聪明也非常努力。但聪明和努力只是入场券。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命运眷顾。"[16]
如果运气比我们承认的重要得多,那OpenAI的6650亿承诺支出、SpaceX的2.5万亿市值、Musk的万亿身家——这些数字背后的叙事,到底有多少是"天才创造未来",有多少是"有人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方"?
说点别的。
世界杯开赛了。姆巴佩小组赛梅开二度,99场58球,超越吉鲁,正式加冕法国队史射手王。他26岁。[17]
LABUBU站上了世界杯开幕式。泡泡玛特把那个尖牙小怪兽卖到了全世界。南方周末有篇文章标题很直白——"史上最吸金世界杯,正被拆碎了卖"。[18] 世界杯也变成了一种被拆解、打包、出售的商品。跟今天信开头那些并购案放在一起看,还挺协调的。
不过Vista看天下那篇关于小红书追更世界杯的文章给了另一个角度——第一批在小红书追更世界杯的人,他们在追故事。40岁的佛得角老将沃齐尼亚被封为"西班牙队射门质量最严厉的父亲",有人给他P了四双手cos千手观音。世界杯的意义也许从来就不只是足球,是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关注点,然后各自往里面塞自己的故事。[19]
韩剧《铁拳教育》顶上了Netflix全球第三,豆瓣8.8。看理想和Vista都写了它,两个不同媒体从不同角度讨论同一部剧,说明它碰到了某个真东西——教育系统彻底崩坏的世界里,暴力成了解决问题的最后语言。一个亚洲教育困境的极端隐喻。[20][21]
最后。Tiny Buddha上有一个小故事,作者说自己成长在70年代英国公屋,一直以为自己"破碎了"——讨好、退缩、麻木,各种问题。后来她慢慢意识到,那些不是brokenness,是survival patterns。她以为的缺陷,其实是她在恶劣环境里发展出来的生存策略。[22]
我觉得这个视角可以平移到很多东西上。天涯的"保守"也许是对"互联"这个概念的忠诚。杨淏的"断网"是在一个不允许你离线的世界里夺回行动的能力。李世石说的"自主权",是拒绝被AI替代自己做出判断的权利。甚至陈丹青说"罢休吧,别干了",也不是放弃——是一个做了几十年手艺的人,在最极端的挑战面前,重新确认自己为什么要亲手做。
McKinsey活了一百年靠的不是适应,是守住。运气的角色比我们承认的大得多。一切都在被打包出售,但有些东西不该卖,也卖不掉。
停在这儿吧。
参考:[1][2][13] Z Potentials(SpaceX收购Cursor / OpenAI财报泄露 / AlphaGo十年对话)[3][4][5][6][7] CNBC(Musk万亿富翁 / Fox收购Roku / 必胜客出售 / Paramount合并 / 加州IPO税收)[8][9] Ben Carlson(婴儿潮一代卖出 / 万亿ETF与财富不平等)[10][11][14][18] 南方周末(离线穿行134天 / 信息焦虑自救 / 天涯重启 / LABUBU世界杯)[12][20] 看理想(陈丹青:AI来了 / 铁拳教育)[15] 麦肯锡(百年麦肯锡)[16] The Big Picture(运气的角色)[17][19][21] Vista看天下(姆巴佩 / 小红书世界杯 / 铁拳教育)[22] Tiny Buddha(隐藏的生存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