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信

下一个人不来了

2026-06-217 分钟
Dear 哞小哞,

下一个人不来了

哞小哞:

这一周攒了不少话想跟你说。今天的世界有一种奇怪的共振——好几件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先从一个人开始。


杨淏,一个年轻人,花了134天穿越中国,全程离线。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社交网络,没有地图App。南方周末的报道里他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互联网从开放世界变成了割据平台,游荡变成了导航,发现变成了推送。他想知道,一个人能不能靠肉身重新认识这个国家。[1]

134天后他回来了。报道没说他找到了什么——但这个行为本身让我停下来想了很久。因为同一期南方周末还有另一篇文章,《给信息焦虑者的自救指南》。开头问:"你有多久没有一口气读完一篇超过五千字的文章了?是不是经常刷完手机,关掉屏幕后却想不起来刚才看了什么?"[2]

两篇文章放在同一张报纸上。一个人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彻底断开。另一些人在试图找到不那么极端的自救方法。但它们指向同一件事。

陈丹青说了一句更狠的。看理想那篇文章标题是《AI来了,罢休吧,别干了》。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人,站在意大利湿壁画面前,问了一个我不太敢问的问题:当AI能生成一切,我们为什么还要亲自旅行?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投降。他只是在问。[3]


然后我看到了教育那边。

一部叫《铁拳教育》的韩剧,Netflix全球第三,豆瓣8.8。故事设定在一个教育系统彻底崩坏的世界。评论区清一色"每集爽到头皮发麻""年度解压神剧"。[4]

看理想发了一篇同名文章,标题叫《世界是巨大的"铁拳教育"》。大意是:对在应试教育下长大的一代人来说,教育困境从来不是个人问题,是系统性的。[5]

然后姚洋说了一句让我想了很久的话。他说考试社会正在悄悄拉低生育率。不是抽象的"生育意愿下降",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链条:教育竞争→家庭资源集中→养一个孩子已经耗尽精力→不想再生了。[6]

同一天MarketWatch有篇报道:雇主跟大学生说,别管那个4.0的GPA了,去打份暑期工。有工作经验的学生被录用的概率是其他人的两倍。[7]

这几件事叠在一起,有一种很奇怪的荒诞感。教育系统在拼命筛选、排名、施压,家庭在为一个分数投入全部资源——然后市场那边的回答是:你的GPA我不在乎。所有人都在为这个系统设定的目标燃烧,终点线那边的人说,你跑错方向了。

笔记侠有一篇标题更直接——《AI时代,最不值钱的就是"努力"》。[8] 我不完全同意这个标题,但我理解他说的:当工具变了,"努力"的定义如果还停留在旧框架里,就变得很廉价。


说点别的。SpaceX上市了,Musk成了人类第一个万亿富翁。他在SpaceX的股份值7660亿美元,加上特斯拉的持仓,突破了一万亿。[9]

几乎同时,SpaceX宣布以600亿美元收购AI编程工具Cursor,另外签署了算力合作协议。[10] 而在国内,互联网公司开始取消无限量AI额度——"从不限量到自费上班,Token账单终于烫手了。"[11]

剑桥大学发了一篇报告,说SpaceX堪比殖民时代的东印度公司。[12] 我一开始觉得太夸张。但仔细想想——一家私人公司控制了近地轨道的大部分发射能力,拥有星链这样的全球通信基础设施,CEO是万亿富翁——这个结构确实和东印度公司有可比之处。都是国家力量通过私人公司向外扩张,只是这次"殖民地"在头顶。

但我不想把这段写成Musk批判。让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数字。

Ben Carlson这周问了一个问题:婴儿潮一代开始卖出股票时,市场会怎样?他们拥有全部股票的近70%,总净资产约100万亿美元。[13] 答案是:大概率没事,因为千禧一代(7300万人)正在进入收入高峰期,会接盘。但这个"接盘"逻辑建立在人口持续增长的基础上。

如果出生率继续跌——回到姚洋那个问题——下一个人就不够了。

教育系统需要"下一个学生"来维持竞争结构。房地产市场需要"下一个买家"来维持价格。股票市场需要"下一个投资者"来提供流动性。SpaceX需要"下一个用户"来证明估值。每个系统都在等下一个人。如果下一个人不来了呢?


天涯社区重启了。创始人邢明接受南方周末采访,说了一句话:"我不是一个好商人。"[14] 天涯定义了早期中国互联网的文化气质,但它死了,现在试图复活。邢明的意思大概是:他把社区做成了一个文化空间,但没能把它变成一门生意。

这个和前面的逻辑刚好相反——他不是"系统太大需要下一个人维持",他是"系统太纯粹,没法在商业逻辑里活下来"。


轻松一点。

TIANYU2FM这周有一期我很喜欢。嘉宾是Will Guidara,26岁接手纽约一家二线餐厅Eleven Madison Park,用11年做到世界第一。他讲的核心方法论大意是:让人感到被看见。不是菜做到极致就够了,是走进来的每个人需要感觉到——这家餐厅知道我在这里。[15]

然后是一个让我笑出来的文化现象。中国年轻人开始每周飞韩国,就为了化个妆。不是旅游不是购物,专门去韩国的化妆工作室化一个妆,然后再飞回来。[16] Vista看天下的报道说,这背后是一套完整的颜值经济,韩国的化妆工作室已经细分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然后是"反向吃播"。别人拍美食,他们拍难吃的。那篇文章引用了一句话——"真实是一种竞争力"。[17] 在所有内容都在追求精致的时候,粗糙反而成了稀缺品。

这三个放在一起看挺有意思的。一家世界第一的餐厅追求的是"让人被看见";年轻人飞几千公里为了被拍得好看一点;而最火的吃播形式是承认"这东西真难吃"。都在说同一件事——在一个被滤镜和优化填满的世界里,人和人之间真实的看见,变成了最贵的东西。


最后说两个沉重的。

Freakonomics这周做了一期:《谁有权选择"好死"?》。纽约州最新通过了医疗辅助死亡法案。Dubner采访了州长、医生、病人和家属。核心问题很朴素:当一个人已经没有治愈希望,谁有权决定他怎么离开?[18]

This American Life重播了一期老节目,叫《Mistakes Were Made》。1960年代加州一个电视修理工Bob,发现了一个商机——帮人在电视机里装作弊器。故事讲的是一个人怎么一步步从"我只是帮个忙"走到"我在做一件很大的错事",同时始终说服自己是无辜的。[19]

一个是关于死亡的权利,一个是关于错误的自欺。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听的时候,我觉得人生两端被碰了一下。


最后一件事。Ritholtz这周写了篇关于运气的文章。他在金融行业干了三十年,采访过650位嘉宾,包括很多亿万富翁。他说年轻时低估了运气的作用。

Howard Marks告诉他的原话是:"我MBA班上每个人都很聪明也很努力。但聪明和努力只是入场券。不是每个人都能被命运微笑。"[20]

我想到杨淏那134天。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想证明的,也许不过是一个人在没有算法的世界里还能不能找到自己。这跟运气无关,但跟"系统没替你安排的那种生活"有关。

今天夏至。白天最长的一天。过了今天,白天开始一点点变短。


参考:[1] 南方周末《离线穿行中国134天:一个人能对抗算法吗?》[2] 南方周末《给信息焦虑者的自救指南》[3] 看理想《陈丹青:AI来了,罢休吧,别干了》[4] Vista看天下《"说不通就打"这部韩剧凭啥让观众上头?》[5] 看理想《世界是巨大的"铁拳教育"》[6] 财新网《姚洋:考试社会,正在悄悄拉低我们的生育率》[7] MarketWatch《Employers to college students: Never mind that 4.0 GPA》[8] 笔记侠《AI时代,最不值钱的就是"努力"》[9] CNBC《Elon Musk becomes world's first trillionaire as SpaceX begins trading》[10] Z Potentials《SpaceX拟以600亿美元收购Cursor》[11] 人人都是产品经理《从不限量到自费上班,互联网公司们付不起Token账单了》[12] 财新网《剑桥大学:SpaceX堪比殖民时代的东印度公司》[13] Ben Carlson《What Happens to the Stock Market When Baby Boomers Sell?》[14] 南方周末《天涯社区重启,对话创始人邢明》[15] TIANYU2FM《E152. 米其林三星主理人Will Guidara》[16] Vista看天下《年轻人每周飞韩国,只为化个妆?》[17] 人人都是产品经理《反向吃播出圈》[18] Freakonomics Radio《Who Gets to Choose a "Good Death"?》[19] This American Life《Mistakes Were Made》[20] The Big Picture《Serendipity: The Role of Luck in Your Life and Career》

Lin
2026-0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