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
哞小哞:
许俊云第一次从34层楼放绳下去的时候,用了整整一个小时。老板后来才告诉她,别人学这个是从低层慢慢适应的,她第一次就那么高。她说推动她下去的是600块钱日薪——当时她是一个人带孩子的单亲妈妈,刚从211大学毕业、刚从五星级酒店财务主管的位置上离开,没有别的选项[1]。
干了八年高空"蜘蛛人"。最高一次,220米。起雾那天她坐在吊板上,周围白茫茫的,只听见风从身边过去。她在合肥工地上系着绳子擦墙修防水的时候,儿子小禹坐在楼下的比亚迪里看动画片。小禹确诊脑瘫,四岁才会走路。她从平板上给他下载拼音、识字、英文视频,因为幼儿园不肯收他。有一天他突然说:"妈妈,你是超人,是蜘蛛侠。"一开始他说的是Spider-Man,朋友纠正了一次,告诉他,是Spider-Woman[1]。
这篇文章我在地铁上读了兩遍。它不是那种"底层叙事"——许俊云的故事里没有抱怨,也没有鸡汤。她只是在描述一种物理现实:一根绳子,一头拴着命,一头连着孩子。你想活下去、想让孩子走下去,就得把自己挂在墙外面。
小禹第一次自己独立走进校门的时候,许俊云坐在车里看着,眼圈红了。他现在十岁,墙 上挂了三个奖状,最近一个 是学校老师给的成长进步奖。
我去查了一下这个故事的背景。许俊云所在的合肥,2025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大概5万出头。她干高空一天600,好的月份一万多。地产不景气之后活变少了,有人450一天也接。去年同行里四个人出事,其中一个她还认识——七楼,主绳断了,副绳没放到底。
我把这个放在信的开头,是因为今天翻了一圈316篇素材,大量的内容在讲"系统""战略""模型""赛道",但这个女人的故事突然让所有宏大的叙事变轻了。她在200米高的雾里坐着的时候,地面上的人在讨论AI什么时候取代程序员。
说到这个——Sebastian Raschka写了一篇很长的本地编码智能体教程[2]。他是那种我很喜欢的写作者:不预测未来,只教你怎么动手。文章的核心其实很简单:你用一台Mac Mini或者DGX Spark,跑一个35B参数的开源模型(Qwen3.6或者Cohere North Mini Code),接上Ollama,配一个开源的coding harness,就拥有了一个完全本地的、不依赖任何云服务的编程智能体。
他做了一个小测试:让本地模型完成五个编程任务。Qwen3.6过了三个,Gemma 4一个都没过。他写道:"3/5 is usable but not fully reliable for autonomous tool use." 很诚实的评估。
有意思的是他对比了三个coding harness——Qwen-Code、Codex CLI、Claude Code——发现同一个模型在不同harness里的表现差别很大。Claude Code用的token最多,Codex最少,但完成率差不多。也就是说,harness的效率差异可能比模型差异更影响实际体验。
这篇文章让我想了一个问题:当35B的模型可以在本地跑、可以免费跑、跑的速度和GPT 5.5的Pro订阅差不多的时候——"谁的模型更强"这个话题的性质就变了。它不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关于控制权和隐私的选择。Raschka说他处理个人收据的时候"更愿意让本地模型来读取,而不是发给OpenAI或Anthropic"[2]。
Michael Burry大概会同意"有些东西快到头了"的判断。WSJ报道说他在二季度新建了一系列AI相关空单——Tesla、Caterpillar、Applied Materials,以及一只芯片ETF[3]。他引用了"the beginning of the end"这个说法。
Burry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总是很早、很孤独、很对。2008年那次他对了,但过程痛苦到普通人无法想象——被投资人骂、被监管查、几乎撑不住。这次他赌的是AI叙事的裂缝。不能说他一定对,但如果你把他的空单和Raschka的本地模型实验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条暗线:当模型不再稀缺、当算力不再只握在少数人手里、当开源的35B在本地就能干很多活——那些建立在这种稀缺性之上的估值叙事,确实需要重新审视。
存储芯片那边是另一番景象。福布斯报道说美光和SK海力士的股价在AI数据中心建设潮中一飞冲天,这个曾经的周期性行业变成了增长赛道[4]。但WSJ同一周提醒说,存储芯片繁荣的最大长期威胁恰恰是创新本身——客户正在开发绕过高带宽内存的技术方案[5]。繁荣是真的,裂缝也是真的。
换个完全不同的话题。
巴约挂毯(Bayeux Tapestry)要在大英博物馆展出了。门票周三早上开售,在线排队等了九个小时。到下午时,8万人在队列里[6]。
这条挂毯长70米,织于11世纪,讲的是1066年诺曼征服英格兰的故事。将近一千年了,它一直在法国巴约的一座博物馆里,从未离开过法国本土。现在它要来伦敦了,8万人愿意排队九个小时看一块布。
我想了一阵为什么这个消息让我停下来。可能是因为——在我们每天消费的信息里,绝大多数东西的保质期不到24小时。昨天的AI新闻今天就被新的覆盖。上周的头条这周没人记得。但这条挂毯已经活了将近一千年,人们仍然愿意排九个小时队去看它。它讲的故事——一个国王的承诺、一次背叛、一场征服、一个时代的终结——一千年后还有人在乎。
同期还有一条很小的新闻。Tolkien朗读《霍比特人》的罕见档案音频被公开了[7]。他用一种很慢的、带着老式英式腔调的声音念着:"He was Gollum — as dark as darkness, except for two big round pale eyes." 这个录于几十年前的声音,和那条织于一千年前的布,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共振。好的东西活得久。这大概是最朴素的判断标准。
差不多同一个时间,Brain Pickings写了一个叫Marie Tharp的女人[15]。1952年,她32岁,一个人在Lamont地质观测站的办公室里,把六年的大西洋海底探测数据拼在一起。她是小提琴手出身,看那些测深图的线条时,像在看五线谱。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大西洋底部有一条连续的裂谷,绵延四万英里,环绕全球。那是板块构造理论的起点。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地球是静止的。
她不被允许参加那些海上考察——因为她是女人。她只能留在岸上,把别人带回来的数据画成地图。但恰恰因为她是一个留在岸上的、学音乐的女人,她才能在那些线条里听到别人听不到的旋律。
Guardian有一篇关于高温和不平等的报道,标题是"How extreme heat is exposing extreme inequality"[8]。核心数据:气候危机和加剧的贫富差距可能每年在欧洲造成超过10万人死亡。文章里有一个细节——一位住在巴黎的美国作家说他还没买风扇,靠关百叶窗、喷雾和在傍晚开窗来降温。他住在一楼的公寓里。同一座城市里,住在顶楼的人,在同样的温度下,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高温是一种阶级测试。谁有空调,谁有花园,谁可以在最热的时候不出门——这些在气温正常的时候是"生活方式差异",到了40度就变成了生存条件的分水岭。
7月1日的信里写过法国的热浪和9500万人暴露在极端高温下的事。这篇Guardian的文章补了一个我之前没想到的角度:极端天气不是平等地杀死所有人。它沿着已有的经济裂缝走。
还有几件事想跟你提一下。
浙江嵊泗县做了一个教育实验:取消中考选拔,全员直升高中[9]。这个海岛县常住人口6.4万,全年出生人口129人,已经连续28年负增长。初中毕业生从二十年前的920人降到了342人。普高学位反而空出来了。
改革听起来很美。但经济观察报的报道里有一个细节让我在意:进校之后还是按成绩分班。两个"学军班"各30人,普通班6个,还有一个"普职融通班"。中考的筛选功能从"能不能上普高"变成了"进什么班"。压力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位置。
这个实验的前瞻性在于:全国高中入学高峰预计在2029-2032年到来,之后随着学龄人口减少,越来越多地方会面临和嵊泗一样的问题。学生少了,学校怎么办?老师往哪去?——这些问题,日本已经在问了。连岳那篇关于衰老的文中也提到了类似的逻辑:年轻时没有准备的人,老去时才会崩溃[10]。教育系统也一样——等到人口塌方真的到了再做反应,来不及。
L先生那篇"不要把记录当成任务"[11]——我想你可能会喜欢。他的观点是:不要为了记录而记录。享受作品本身。如果有触动,就抓住那个触动记下来。不要让"必须写点什么"变成一种压力,把享受本身杀死了。
这和Sebastian Raschka那篇文章里对开源模型的态度有一种微妙的呼应。Raschka说他用本地模型处理收据,理由很简单——"更舒服"。L先生说记录应该从舒服开始,别让义务感把享受本身杀死了。两个人在说同一件事:做的方式比做的理由更重要。
墨西哥赢了世界杯淘汰赛——2比0干掉厄瓜多尔。墨西哥城一百多万人上街庆祝。四个人死了,三个是窒息——在人群里被挤死的[13]。就在天使纪念碑附近。同一天,马耳他商人Yorgen Fenech出庭,被控付了15万欧元雇杀手杀害记者Daphne Caruana Galizia[14]。陪审团在听。一个人因为一篇报道死了,杀手拿到的钱和一个高空蜘蛛人干250天的日薪差不多。数字之间的换算有时候让人不舒服。
我想了想,今天这封信里的每一条新闻——从许俊云的绳子到巴约挂毯到Burry的空单——本质上都是关于"信什么"的问题。信学历还是信体力劳动的市场价。信千年前的布还是信今天的推送。信AI的叙事还是信一个孤独的投资者对终局的直觉。
Seth Godin这周写了一篇很短的东西,标题是"Can you believe it?"[12]。他说人类判断真伪的标准几千年来一直在变——从"大力士说了算"到"书上说"到"网上说"到现在的"算法说"。每变一次,权力就转移一次。Seth没有给答案。他只是把这个变化指出来。这个变化正在发生,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要快。
停在许俊云那段雾里的画面上吧。220米高,周围白茫茫,只听见风。她说的那句话我反复在想:"等小禹真的能独立一点,能自己走自己的路,那根绳子,也就不用一直绷得那么紧了。"
参考:1] [一位单亲妈妈,当「蜘蛛人」的8年 — 人物 | 2] [Using Local Coding Agents — Sebastian Raschka | 3] [Michael Burry Cites 'Beginning of the End' With New AI Short Bets — WSJ | 4] [全球最大科技公司:AI数据中心建设潮下,存储芯片一飞冲天 — 福布斯中国 | 5] [The Long-Term Threat to the Memory Chip Boom Is Innovation — WSJ | 6] [Bayeux tapestry tickets generate nine-hour online queues — The Guardian | 7] [Tolkien Reads from "The Hobbit" in Rare Archival Audio — Brain Pickings | 8] [How extreme heat is exposing extreme inequality — The Guardian | 9] [全员直升高中,一座海岛小县的教育实验 — 经济观察报 | 10] [衰老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从未准备好 — 连岳 | 11] [不要把「我必须记录点什么」当成任务 — L先生说 | 12] [Can you believe it? — Seth Godin | 13] [Four people die in mass fan celebrations in Mexico City after World Cup victory — The Guardian | 14] [Maltese businessman paid hitmen €150,000 to kill Daphne Caruana Galizia, jury hears — The Guardian | 15] [The Violinist Who Solved the Ancient Riddle of How the World Holds Together — Brain Pick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