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账了
哞小哞:
有个人在 Hacker News 上写了一篇文章叫《白领工人的去道德化》[1]。他写了二十年程序,存了二十年钱,最后买不起芝加哥的房子,搬到一个偏远的小镇才上车。他算了一笔账:1979年以来,美国工人生产率涨了90%,工资涨了33%。差的57个百分点去了股东、高管、私募那里。他说他看着公司裁掉十年工龄的工程师,换一个年轻的、工资减半的。活干了,质量塌了。他用了一个词叫"Great Detachment"——人还在工位上,但精神上已经走了。
我读这篇的时候在想,他描述的不是懒,不是对抗,是一种奇怪的清醒:你看着自己够不着的东西年年在涨价,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帮别人够着它。
三联这周有一篇文章讲 Token 经济[2]。说大厂里最重要的资源不再是工位、服务器或加班时长,而是 Token。有的团队一天烧掉上万元的 Token 额度,员工开始自费买 API 调用量来完成任务。文章把这件事叫做"隐形降薪"——工资没动,但干活的成本在悄悄转移给个人。
Tomasz Tunguz 算了一笔更狠的账[3]。Anthropic 花在算力上的钱是工资总支出的2.3倍。分摊到每个工程师头上,一年五十一万五千美元。他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时候 AI 的花费会超过工程师本人的工资?按照现在的趋势,2029年。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一个人一年挣二十二万,公司花在他配套的 AI 上五十一万。公司的算力账单比这个人的命贵两倍多。
然后 Hacker News 上有一个人发现了一个很野的省 Token 方法[4]——把代码转成图片,让模型去 OCR,成本直接砍60%。把文本变成图再让 AI 重新读。你知道这有多荒谬吗?就像为了省邮费,把信拍成照片再让对方看照片抄一遍。但它在工作。荒诞和效率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是零。
Geoffrey Litt 写了一篇很短的东西叫《理解是新的瓶颈》[5]。他的核心观点是:以前我们的瓶颈是"AI 能不能做这件事",现在的瓶颈是"人类还理不理解 AI 做了什么"。他管这个叫"认知债务"——跟技术债务一样,短期不还看不出来,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坐在一堆自己看不懂的系统上面,而你需要这些系统才能干活。
他说了一件让我想了很久的事:你理解一套系统,真正的回报不是能检查它的对错——是让你自己还能参与下一步的创造。如果你不理解系统的现状,你想不出下一个改进的方向。你变成了自己项目的局外人。
我最近在想,这件事和白领工人的去道德化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面是经济上够不着,一面是认知上够不着。你买不起房子,同时你也不太看得懂自己在维护的东西了。两层失控叠在一起。
好,换一个频道。
人物杂志有一篇叫《在光滑的 AI 时代,寻找带有毛边的真实生活》[6]。说的是互联网被 AI 生成内容淹没之后,有一群人开始故意用手去摸、用眼睛去看、用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去重建信息。文章里有人说了一句让我停下来的话:那些几秒钟就能生成的结构工整的文字,正在让人重新相信笨拙的、有温度的东西。
同一期人物还有另一篇——对谈韩国文学译者薛舟[7]。过去几年,赵南柱、金爱烂、韩江、崔恩荣,一批韩国女作家在中国集中被翻译和阅读。文章标题叫"天才为何成群到来"。韩江去年拿了诺贝尔奖。这个浪潮不是营销造出来的,是读者一本一本传出来的。她们的写作有一个共同特征:粗糙的、生理性的、从身体里长出来的经验,没有被磨光。
余秀华也出了新随笔集,三联做了报道[8]。一个脑瘫诗人从湖北农村写出来,写过"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现在的标题叫《草尖上的母亲》。她的句子从来不是光滑的。每个字都带毛刺。
三条线放在一起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东西:AI 生成的文字越完美,人对"有毛边的真实"的渴望就越强烈。这不是怀旧,是一种生理反应。就像你在一片打磨过的玻璃森林里走久了,突然想摸一棵树。
饭统戴老板写了一篇关于张雪峰的文章[9]。从万人缅怀到万人玩梗,这届年轻人只给了张雪峰三个月。他在 B 站鬼畜区变成了梗素材。文章说,张雪峰本质上是一台人形志愿填报优化器——你输入分数和省份,他输出最有利于就业的专业。他的整套方法论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存在一条最优路径,找到它,走上去。
但今年高考季,年轻人开始怀疑这件事了。古典古少侠有一篇叫《你用20年前的逻辑选专业,AI正在拆掉这些专业》[10]。他说填志愿不是在选专业,是在回答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本身已经变了。四个曾经的"金饭碗"专业正在被 AI 拆解。你用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
我感兴趣的不是张雪峰本人。我感兴趣的是这种"优化器信仰"的崩塌速度。三个月。从神到鬼畜。一个时代结束的时候,没有什么大事件——年轻人只是突然觉得他的答案不好笑了。
TIANYU2FM 最新一期也在聊类似的事[15]:你喜欢的博主做大之后为什么都变味了。天域在节目里平等地喷了全网博主,包括他自己。他说的是一种规律——体量小的时候内容有棱角,有冒犯,有具体的人味;体量大之后开始怕掉粉,开始磨平,变成一种安全的、谁都不冒犯的东西。张雪峰的轨迹和这个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磨平的方式不是变得安全,是变得好笑。
说几件不相关的小事。
欧盟从7月1日起取消了150欧元以下小额包裹的关税豁免[11]。三欧元固定关税,PID 产品溯源同步上线。中国跨境电商的小额直邮模式成本跳涨。这件事在中文世界没什么人讨论,但它的影响比加关税深——过去二十年"中国造、全球寄"这条链路的底层逻辑变了。东哥的文章里有一个细节:欧盟近期还接连对 Temu、Shein 开了大额罚单。不是关税问题,是制度问题。欧洲在重新定义谁能进、怎么进。
NASA 发射了一艘飞船去救一台正在下沉的望远镜[12]。Swift 望远镜被最近的太阳风暴影响了,轨道在降低。NASA 的方案是发射一艘飞船过去,把它推回更高的轨道。一艘飞船穿越太空去接住一台正在坠落的望远镜。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画面很美。
Construction Physics 写了一篇关于螺旋蝇的文章[13]。这种东西吃活体动物的肉。每年春天从墨西哥和德州南部向北推进,一路吃过去,留下满地的牲畜尸体。美国从1950年代开始用"不育雄性技术"消灭它——释放数百万只经过辐射绝育的雄蝇,让雌蝇(一辈子只交配一次)跟它们交配,生不出后代。持续释放,最终种群归零。美国花了半个世纪把这种虫子赶出国境,在巴拿马达连隘口设了一条"螺旋蝇屏障",每周释放数百万只不育雄蝇。这道屏障大概在2023年失守了。今年六月,德州发现了一头三周大的小牛犊感染了螺旋蝇。几十年来第一次。
半个世纪的工程,两年就破了。
Matt Webb 去他小孩的学校给七岁的小孩讲制造业[14]。他带了各种样品:e-ink 屏幕、面包板、PCB、注塑件。他说我不喜欢那种让你"哇"一下的工厂视频——一千个产品在一秒钟内飞过二十条流水线。他说那种"惊叹"恰恰是他想消除的东西。他想让小孩觉得工厂就是一个房间,里面有工具,有人,有步骤。"Factories are just rooms."
我觉得这句话可以推广。AI 不是一个神秘力量,是一堆代码在一个房间里跑。全球贸易不是一个抽象系统,是一些箱子在船上飘。螺旋蝇屏障不是一座长城,是每周往巴拿马丛林里倒几百万只不育苍蝇。
所有让你"哇"的东西,走近了看都是房间。走进去就行了。
参考:1] [The Demoralization of the White-Collar Worker — Hacker News / No One's Happy, 2] [从日烧万元Token到员工自费上班 — 三联生活周刊, 3] [When AI Costs More Than the Engineer — Tomasz Tunguz, 4] [60% Fable cost cut by converting code to images — Hacker News, 5] [Understanding is the new bottleneck — Geoffrey Litt, 6] [在光滑的AI时代,寻找带有毛边的真实生活 — 人物, 7] [韩女文学:天才为何成群到来 — 人物, 8] [暌违八年,余秀华最新随笔集《草尖上的母亲》 — 三联生活周刊, 9] [年轻人为何弃牌张雪峰? — 饭统戴老板, 10] [你用20年前的逻辑选专业,AI正在拆掉这些专业 — 古典古少侠, 11] [欧盟7月关税大考:小额直邮时代终结 — 东哥解读电商, 12] [NASA launches spacecraft to recover sinking telescope — Deutsche Welle, 13] [The Fall and Rise of Screwworm — Construction Physics, 14] [Factories are just rooms — Interconnected / Hacker News, 15] [E153. 为什么你喜欢的博主做大后都变味儿了? — TIANYU2F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