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子

2026-07-27约 7 分钟

#晨信

Dear 哞小哞,

管子

哞小哞：

上海一个六岁的女孩死了。

去年三月，她在新华医院接受了全球首例针对大脑的基因编辑手术。四岁时被注意到智力发育迟缓，父母带去检查。医生建议试试CRISPR。七天后，她死于手术引发的严重免疫反应。上海交大医学院已经启动了调查。[1]

22号的信里聊过Jennifer Doudna用AI从零设计CRISPR分子剪刀，跑赢了十亿年的自然选择。我写的时候带着兴奋。这条新闻让我停下来了。同一把刀，一面写着"跑赢进化"，另一面是一个六岁孩子的免疫风暴。

这周AI行业的气氛有点怪。

Anthropic发布了Claude Opus 5，在多数基准测试中超越了Fable 5。但钛媒体的标题写得很冷静："Opus 5冲上第一，还需要Fable 5吗？"——领先只有1分。[16] 模型在变强，但变强的幅度在缩小。

同一天，Anthropic自己发了一篇文章，说他们把Claude Code的系统提示词砍掉了80%以上，编码评测表现没有明显变化。[17] 花叔跟着写了一篇，说自己照着砍了60%。80%删掉，没区别。我一直在想：之前那80%到底是什么？

OpenAI那边也在收。ChatGPT Atlas浏览器将在8月13日正式下线。[18] 风靡一时的AI浏览器，活了一年多。MacTalk说"留下的是Agent浏览器"——但Agent浏览器到底长什么样，恐怕连OpenAI自己也没想清楚。

Moody's发了一份报告，说AI支出正在威胁Amazon、Meta、Alphabet的信用质量。[19] "前所未有"的投入，迫使全球现金最充裕的公司大量举债。Jamie Dimon同一周说，他不会在当前价位买入股票或国债——市场低估了风险。[15]

方向很确定。但确定不等于对。

从AI跳出来。

Cloudflare宣布了一件初看技术性很强、细想很不得了的事：9月15日起，对所有新注册的域名，默认屏蔽Google的搜索爬虫、AI训练爬虫和Agent机器人。[2] 不是给用户一个选项——是默认值变了。互联网最大的CDN提供商，把最大的搜索引擎挡在了门外。

同一天，Solidot报道USA Today、Politico、Economist、Reuters等大出版商正在考虑彻底屏蔽Google。连跟Google签了6000万美元年单的Reddit都在犹豫。[3]

Wired有一篇文章帮我理解了这件事的分量。一个叫Kagi的搜索引擎正在做一件看起来很笨的事：一个网站一个网站地人工筛选，把AI内容、SEO农场和垃圾页面全部滤掉，只留人写的东西。[4] 卖点朴素到可笑——你想要的不是更多结果，是更好的人写的东西。

但笑完之后我愣了一下。Google当了二十年的信息管子工，现在管子前面有人在装阀门，有人在自己挖渠，有人在旁边说也许管子本身就不该这么大。二十年积累的默认值，正在被好几路人同时改写。

差不多同一时间，Debian社区在讨论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开源项目中要不要允许使用LLM？[5] 这个全球志愿者维护的操作系统——你每天用的很多服务器跑在它上面——在辩论AI生成的代码算不算干净的代码。两条提议摆在那里：一条说只在Debian自己层面禁止，上游项目不管；另一条说允许AI辅助，但必须标注。

管子无处不在。有人在管子上游装阀门，有人在管子里面筛水，有人在讨论水本身干不干净。

然后我看到了法国在烧。

到周日为止，法国西南部的野火烧掉了4.2万公顷，22万人撤离。火线距波尔多15公里——世界葡萄酒之都的周边，撤走了近20万人。[6][7] 西班牙同样失控。NASA在马德里附近的深空通信设施受到了火灾威胁。[8] 火不只是烧树林，它在逼近那些我们以为安全的基础设施。

NPR有一条新闻让我更不安：2026年的厄尔尼诺可能成为150年来最强的一次。[9] 全球温度剧烈飙升，经济损失以万亿计。

法国的火是具体的——你能想象20万人塞在公路上的画面。厄尔尼诺是抽象的。但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尺度。一个你已经闻到了烟味，一个你还在看图表。

柏林那边也出了事。周六晚，一辆小型货车冲入了同性恋游行队伍。一死二十九伤。嫌疑人后来被德国警方击毙。内政部长说"这是伊斯兰极端主义恐怖袭击"。[20]

同一天，美国对伊朗的军事打击暂停了第二天，伊朗也暂停了对波斯湾的报复。霍尔木兹海峡一艘油轮触雷爆炸。[21] 罗马尼亚战机连续第三天击落闯入领空的不明无人机。

世界在一个接一个的火点上跑。有些火会熄，有些不会。

说点别的。

Longreads这周有一篇文章讲古代世界的新视角。[10] 过去我们学的历史以希腊-罗马为轴心。但新一代考古学家和史学家正在画一幅完全不同的地图——从撒哈拉到中亚草原，从印度洋贸易网到南美洲早期文明。"古代世界"比我们以为的要大得多、杂得多，族群的连接也比教科书上复杂得多。

同一天Solidot报了一条：几千年前，全球可能有好几万种语言在同时使用。古代的语言多样性远远超出今天。近半数语言现在濒危。[11]

我读这两条时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我们一直在用一根越来越细的管子，看一个其实越来越大的世界。

几个碎片。

Wired报道，科学家首次在北美鲶鱼身上发现了传染性癌症。不是病毒传染——是癌细胞本身在鱼之间传播。这在海洋贝类里见过，淡水鱼是头一回。[12] 发生在一个横跨美国中西部的湖泊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条新闻让我停了那么久。"传染性癌症"这几个字本身就够让人脊背发凉的。自然界里有很多机制我们连名字都还没有。

CNBC报道，拍卖行今年上半年销售额接近100亿美元，创历史纪录。推动力是科技新贵。恐龙骨头、名画、手表，成了亿万富翁的资产类别。[13] Longreads也有一篇深度报道，讲恐龙化石如何变成亿万富翁的收藏品——市场"既不有序也不文雅"。[14]

一头是恐龙骨头和手表，一头是GPU和数据中心。一头是确定的稀缺品，一头是赌未来的基础设施。两种流向同时存在，说明有人在做完全相反的赌注，而且双方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Longreads这周还有一篇关于贝克特的文章，叫"Beckett the Prophet"。[22] 说我们都在等戈多，等了七十年了。1953年贝克特写了一群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然后全世界读者说"对，就是这样"。

我本来想在这封信里多聊聊贝克特。但写到这里发现自己写不下去。也许是因为今天那个六岁的女孩、法国的火、和等待戈多之间的关系，我还没想清楚。

也许下次。

参考：

1] [女孩接受基因编辑手术后死亡 - Solidot

2] [Cloudflare 将从 9 月 15 日起对新域名默认屏蔽 Google 爬虫 - Solidot

3] [多家知名网站考虑彻底屏蔽 Google - Solidot

4] [Kagi Brings Back Old-School Search - Wired

5] [Debian 讨论是否允许使用 LLM - Solidot

6] [France and Spain fires force more than 300,000 to flee homes - NP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