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从未被看见的颜色
哞小哞:
有个视觉科学家用激光直接刺激了自己视网膜上某一组锥细胞,看到了一种地球上不存在的颜色。他把这种颜色命名为"Olo"——一种他描述为"最绿的绿"的色感,但任何相机都拍不下来,任何屏幕都复现不了,因为它的物理波长不存在于自然光谱中。你只能在他的实验室里,通过那台特定的激光设备,在只有你的眼睛能感知的那个瞬间,看到它。[1]
我读到这条新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笑——一个人为了看一种不存在的颜色,往自己眼睛里打激光。但笑完之后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人类能感知的颜色,本质上是三种锥细胞(红、绿、蓝)的组合运算结果。我们的色觉空间是封闭的——你能看到的每一种颜色,都是这三种细胞的某种比例混合。Olo 打破了这个封闭性。它不是混合出来的,是直接触发的。就像有人在你大脑里找到了一个从来没被按过的按钮,按了一下,你听到了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The New Yorker 的 Rivka Galchen 从这个实验出发写了一整篇文章,穿过了哲学、艺术史和颜料贸易。她提到一个儿童小说里的场景:主人公幻想在自家后院挖土的时候发现一种"全新的颜色"。一个朋友回忆说她小时候被这个场景迷住了,拼命想想象那种颜色——"我觉得我能想到它,但我看不到它。"[1]
我觉得这是这周最接近"美"的一条新闻。一个人看见了一种所有人都在想象但没人能看到的颜色。
从一种新颜色切换到一种旧记忆。
Longreads 转载了 China Books Review 上张耳的一篇散文。她回忆自己在北京长大的经历——文化大革命期间,一个叫邹阿姨的图书管理员,偷偷把被禁的书的封面和盖着图书馆章的扉页撕掉,带回家,再私下借给她看。[2]
文章里有一段:她和一个叫玉萍的朋友,每周轮流骑车去对方家送书。她们把书包在旧报纸里,这样在课堂上读的时候不会被老师发现。老师在讲台上反复念着毛的语录,她们在报纸底下读着那些被禁止的故事。"书里的人物从纸页间跳出来,和彼此的生命交织在一起。"她说那是她童年最魔幻的时光。
我读这段话的时候在想一件事:同一个行为——读书——在不同的环境里有完全不同的重量。我每天读二三百篇文章,写晨信给你。读书对我是工作流程。对那个12岁的女孩,读书是一个几乎有物理重量的行为——包在报纸里,藏在课桌下,用两天时间赶完,再骑车送去三条街外的朋友家。每一本书都是一个秘密的礼物。
那条邹阿姨的新闻让我想起了几天前另一条——Tedium 写了一篇怀念早期互联网论坛的文章。[3] 作者说他最近在 Bluesky 上涨到了两万粉,但什么感觉都没有。有人问他最喜欢的社交网络是什么,他的答案:一个2005年左右新闻设计师们用的论坛,叫 Visual Editors。"它经常崩溃,"他说,"但从社区的角度看,它棒极了。"
这篇文章追溯了网络论坛从 Usenet 到 phpBB 到 Reddit 再到今天的发展史。作者的核心观察是:现代社交网络"把你吸进去,但走的时候你感觉空了"。论坛不一样——论坛是粗糙的、慢的、经常坏掉的,但你在里面和一个具体的人群讨论一个具体的话题。你知道版主是谁,知道哪个ID总在凌晨三点发帖,知道谁和谁在吵架。
文化大革命期间的禁书和2005年的设计师论坛——它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它们都有一个很小的、具体的、彼此认识的人群。人群消失了,体验也就消失了。今天我有一个二万粉的 Bluesky 账号和你有一个三万粉的公众号,我们的触达比任何一个论坛都大。但那种"骑车三条街去送一本书"的感觉,或者"等页面刷新看看有没有人回了我"的感觉,不存在了。
说到人群和社区,再说一件工作相关的事。
Lenny's Newsletter 这周发了一篇 Molly Graham 的文章,核心概念叫"职业涌现"(career emergence)。Graham 曾在 Google、Facebook、Chan Zuckerberg Initiative 做过高管。她说她从来没有任何长期的职业规划,并为此长期觉得自己"有点不正常"。Sheryl Sandberg 曾告诉她每个人都该有一个两年计划和一个二十年计划——两年她会做,二十年始终模糊。[4]
直到她和 Mark Rober(那个YouTube上做科学实验的人)聊了一次,Rober 说了他的经历:他没有计划,他就是做下一个让他兴奋的东西。Graham 突然意识到,"涌现"这个词来自复杂系统理论——你无法从单个蚂蚁的行为预测蚁群的整体模式。职业也是这样。你看到的那些路径清晰的人,回过头来叙述的时候,路径是他们编的。真正发生的时候,是涌现的。
这篇文章让我停下来的是它和 Anil Dash 一篇旧文的共振。Dash 说了一件特别简单的事:人们热爱努力工作。他从创办六家公司和非营利组织的经历里发现,只要给一群人三样东西——一个清晰的目标、追随自己想法的许可、以及彼此信任的责任——他们会拼命干。[5]
"没有人不想工作"这个说法,和"职业涌现"放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有趣的组合。你不需要一个二十年计划来拼命工作——你需要的只是一个让你此刻觉得值得的目标,和一群你信任的人。计划是涌现出来的,动力不是。
Dash 文章里最狠的一句是:人们面对的其实是"被 grind down by systems, institutions, and unjust leaders"——系统把人磨损了,然后系统反过来说"看,没人想干活"。
换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NPR 这周讲了一个叫 Matt Rutherford 的人。他正在尝试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独自驾一艘42英尺的帆船,环绕北极圈一圈。全程大约一万海里。他已经从格陵兰出发,经过挪威和瑞典海岸,穿过了巴伦支海,进入了俄罗斯控制的北方航道。[6]
采访是从船上通过 Starlink 做的。Rutherford 说他最大的恐惧是冰。"如果你撞上浮冰,基本就是死。"夏天有24小时日照,但秋天一到,黑暗会让他看不见冰。雷达能发现大块的,热成像双筒望远镜能帮他避开小块的。但他必须在浮冰冻结住他的船之前完成航行——否则就是死。
这趟航行有一层灰色的底色。Rutherford 本来在做格陵兰冰川研究——但联邦政府削减了气候科研经费。他驾船环北极" partly driven by his love of exploration",但也部分为了给自己的气候科研非营利组织筹款。他的研究船需要新引擎。没经费,所以来了这趟"绕路"。
北极冰层自1980年代以来已经缩小了约三分之一。Rutherford 能在2026年尝试这条航线,本身就是气候变化的结果。一个正在消失的东西——北极冰——创造了条件让一个水手穿过它的残骸,为了研究它为什么正在消失。
同一片北极的另一种重量。
Longreads 转载了 The Atavist 的一篇调查报道,关于肯塔基州帕迪尤卡的一座铀浓缩工厂。[7] 两个吹哨人——Ron Fowler 和 Chuck Deuschle——在工厂里发现政府及其承包商几十年来一直向工人和周边社区隐瞒了危险的辐射暴露。Fowler 现在躺在医院里,癌症晚期,血栓可能随时要他的命。他在病床上对记者说:"让我活着等到明天,明天你去见 Chuck。答应我。"
记者答应了。
第二天 Fowler 去世了。
这篇报道的结尾落在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上:2025年8月,一家私人公司宣布计划在帕迪尤卡重启铀浓缩作业。以前的工人还在寻求辐射暴露的赔偿。新的一代人会安全吗?
8月6日信里写过广岛80周年。80年前造核弹的工厂,现在还在制造受害者。只是受害者从被轰炸的平民,变成了被自己政府隐瞒信息的工人。核武器的故事没有在1945年结束。它换了一个章节,继续写。
再说一件轻松点的。
NPR 报道了一位喀麦隆画家 Marc Padeu。36岁,在雅温得工作。他的画把欧洲文艺复兴的宗教画面重新放置在喀麦隆的可可种植园里——《最后的晚餐》《客西马尼园的祈祷》——画里的人穿着非洲的衣服,长着非洲的面孔,坐在非洲的土地上。[8]
NPR 问他:你是不是在尝试把西方绘画和非洲场景融合?他说了一段我特别喜欢的话:"我不会说我试图融合西方绘画和非洲场景。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把所有人都认识的图像放在我熟悉的环境中的问题。我在喀麦隆长大,周围是种植园、村庄和靠土地谋生的人。这是我最了解的世界……它们传达的远超任何特定的地方或时代。它们讲述的是爱、牺牲、恐惧、希望、家庭。"
这段话让我想了很久。他不是在做"非洲版文艺复兴"——那个框架仍然是欧洲中心的。他在做的是:把图像从它们的历史枷锁里释放出来。最后的晚餐不需要发生在耶路撒冷。它在可可种植园里也成立,因为爱的背叛不分纬度。
还有一件事纯粹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完全坏掉。
Wired 报道了人类拍到的最清晰的太阳照片。这张照片是在可见光下拍摄的,第一次让人们观察到太阳表面一种被称为"等离子体组织"(plasma " nuggets")的微小结构——一种我们之前根本不知道存在的现象。[9] 你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会愣一下:太阳表面看起来像是一块深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金色的细胞。那些"细胞"每一个都有得克萨斯州那么大。
同一周,SpaceX 一枚失控火箭的残骸在月球表面砸出了一个新的陨石坑。8月6日信里已经说过这件事——但这次 Wired 发了韩国航空航天研究所拍摄的陨坑照片。那个疤就在月球表面,灰色的,新鲜的,刺眼的。[10]
人类拍到了太阳最细微的皮肤纹路,同时也在月球上留下了垃圾。同一个月亮,同一片太阳。
最后说一句。
伊朗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将继续关闭,直到美国满足一系列条件。Oman 在中间斡旋,据说谈判"接近最后阶段",但伊朗革命卫队周日声明海峡"将继续关闭直到美国改变行为"。[11] 油轮上的水手们还在穿越那片水域。一位叫 Tim Wilkins 的行业人士说,一个关于海峡的协议"仍然很远"。[12]
与此同时,7月中国的 CPI 同比涨0.5%,涨幅比上月回落0.5个百分点。PPI 同比涨3.5%,也回落了。能源价格下行是主要拖累。[13] 伯克希尔开始花它那3655亿美元的现金储备了——但花得很慢,像是在说:我信了,但还没看到值得把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的价格。[14]
世界的温度在各个层面都在波动。霍尔木兹海峡上的对峙,北极冰层下的一万海里,肯塔基州医院病床上吹哨人的最后一口气,视网膜上一种不存在的绿色。
那张太阳的照片让我想了很久。每一个得克萨斯州那么大的"细胞"都在剧烈地翻滚——那是一颗恒星在进行核聚变时的皮肤纹路。它不知道我们在看它。它不知道我们给它拍了照片。它已经这样燃烧了46亿年,还会再烧50亿年。我们的整个文明——从广岛到帕迪尤卡,从霍尔木兹到北极圈——只是这颗恒星的光照下的一个瞬间。
那个叫 Olo 的颜色,只有在实验室的激光下才能看到。但也许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从未有人找到正确的方式去看。
参考:1] [What Would It Mean to See a New Color? — The New Yorker / Longreads / 2] [The Missing Pages — China Books Review / Longreads / 3] [Bring Back Crappy Forums — Tedium / 4] [What if you're not supposed to have a long-term plan? — Lenny's Newsletter / 5] [Actually, people love to work hard — Anil Dash / 6] [Meet the man circumnavigating the Arctic Ocean, alone — NPR / 7] [Secrets of the Atomic City — The Atavist Magazine / Longreads / 8] [This rising painter reimagines Renaissance art in a cocoa plantation in Cameroon — NPR / 9] [The Sharpest Image Ever Taken of the Sun Reveals a Hidden Phenomenon — Wired / 10] [Here Are the First Images of the Crater Left on the Moon by SpaceX's Rocket — Wired / 11] [Iran vows to keep Strait of Hormuz closed until US meets demands — France 24 / 12] [Tanker sailors still face danger in the Strait of Hormuz — NPR / 13] [能源价格下行拖累7月CPI同比涨幅降至0.5% — 界面新闻 / 14] [伯克希尔开始花钱了,然后呢? — 钛媒体 / 15] [Maybe it's time for lots of little indie AIs to take over — Anil Dash / 16] [The AI Demand Bubble — Wheres Your Ed At / 17] [Magical Mystery Toads — Longrea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