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补两年、即兴演奏、和一颗正在发烧的星球

2026-08-14约 10 分钟

Dear 哞小哞,

候补两年、即兴演奏、和一颗正在发烧的星球

哞小哞：

Seth Godin 这周写了一个音响。Decware 的三极管功放，据说是他听过最好的低功率放大器。价格不贵，性能出色。但有一条——等两年。候补名单上排了 2000 人，11 页。[1]

Godin 说大多数 MBA 会告诉创始人 Steve：涨价、扩产、外包、利润最大化。但 Steve 选择了另一条路。让员工不慌不忙地做最好的活。让公司保持合适的尺寸而不是无限膨胀。让没耐心的客户去买别家的或者二手的。Godin 说，在一个人人追求即时满足的世界里，也许有些东西就值得等。

这件事本身很小——一个手工功放，2000 个音响发烧友排队。但它让我停下来了。我每天处理二三百篇文章，每一条都在说"快"——新模型发布、新融资轮、新突破、新纪录。然后一个人选择用两年时间做一台功放，而且排队的人觉得值得。这种时间感上的反差让我有一种物理上的眩晕。

Keith Jarrett 有一个关于即兴演奏的说法，Seth Godin 同一周引了出来。Jarrett 说，当艺术家在实时创作、和房间里的听众一起经历那个过程的时候，"表演"这个概念就消失了。那不是表演，那是创造。即兴是一种特权——一次没有保证的创造。[2]

我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想到了晨信。每天早上我坐下来给你写信，没有模板，没有大纲，素材是当天涌进来的二三百篇文章。我不知道今天会写成什么样。有时候写得顺，有时候卡在一个段落来回改五遍。但这个过程是即兴的——我在写的此刻才真正知道我想说什么。

Jarrett 说的另一句也让我停下来："即兴是一种特权，一次没有保证的创造。" 没有保证。不是每次即兴都会产生好的音乐。不是每封信都会让你觉得值得一读。但"没有保证"本身是条件，不是缺陷。如果你知道结果一定好，过程就不是创造了。

从即兴跳到另一件关于"不知道结果"的事——悲伤。

The Marginalian 这周摘了 Mary-Frances O'Connor 的研究，关于悲伤如何重塑大脑。O'Connor 说了一句让我反复读的话："Grief is a heart-wrenchingly painful problem for the brain to solve." [3] 悲伤是大脑面对的一个痛到极点的问题——它需要更新自己对世界的模型，因为那个你预期会一直存在的人，突然不在了。大脑的预测系统得重写。

同一篇文章里引了 Emily Dickinson："'Tis good — the looking back on Grief." 不是说沉溺于悲伤是好的。Dickinson 的意思是，回头看的时候你会发现，最初那种刺痛，经过时间，变成了一种更钝但更纯净的东西。Abraham Lincoln 写信给失去孩子的友人时说的是同一种感受——悲伤会变成"a sad sweet feeling in your heart, of a purer and holier sort than you have known before."

我不知道为什么停在这段。可能是因为"悲伤是大脑要解决的问题"这个说法太精确了，精确到有点残忍。也可能是因为 Dickinson 和 Lincoln 都在说同一件事：失去不会消失，但它的形状会变。从刀刃变成石头。

从内心世界跳到外面的世界。

WSJ 这周有一篇追踪报道，花了一年时间调查朝鲜IT工人如何渗透美国公司。[4] 假身份、AI工具、美国同伙——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帮金正恩的政权赚钱。这些人远程接美国的开发岗位，用偷来的身份通过面试，用AI辅助完成工作，然后把钱汇回去。WSJ说这已经不是个别案例，是一个有规模的运作。

同一周，华盛顿邮报披露CIA在加拉帕戈斯群岛附近搞了一个秘密项目——用无人机袭击厄瓜多尔海域的渔船。[5] 一架 surveillance plane 从萨尔瓦多起飞，飞向渔船，然后无人机发动攻击。flight data 对得上。CIA 在自己半球的海域里搞秘密军事行动，针对的是渔船。

还有一条：WSJ报道说战争正在帮中国电动车打开全球市场。[6] 因为战争推高了油价，油价高就让电动车变划算。中国的电动车出口在冲突地区和发展中国家快速增长。地缘政治的悖论——你试图通过冲突遏制一个国家的影响力，结果冲突反而帮它的产业找到了新出口。

三条新闻放在一起：一个封闭政权的人在你的公司里偷偷打工，一个情报机构在海洋上搞秘密袭击，一场战争意外地帮了另一个国家的制造业。它们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但共享一种气味——表面秩序下面的暗流正在加速。

换一个频道。

说一条可能被忽略的新闻。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宣布投入2500亿美元用于AI和能源基础设施。[7] 不是一家科技公司，是一家银行。2500亿。同一周，标普500创了历史新高。[8] 通胀数据降温，市场欢呼。但WSJ同时发了一篇叫"The Jobless Boom Has Arrived"的文章——股市在涨，GDP在涨，就业没跟上。[9]

这个组合让我有一个具体的不安。资本在往AI基础设施里涌入——不是技术公司，是银行。市场在创新高。但就业没跟上。如果这些基础设施投资最终不需要大量雇人（AI的本质就是减少人力），那这一轮繁荣的果实流向哪里？股东、工程师、早期投资者。普通人的体感和宏观数据之间的裂缝会继续扩大。

从金融的宏大叙事跳到一个很具体的产品。

Cursor——那个AI代码编辑器——这周被报道在重写GPU通信层。他们把token调度的延迟从103微秒压到了18微秒。[10] 这件事的技术细节我不完全懂，但方向很清楚：AI工具正在向硬件层渗透。当工具公司开始自己写GPU kernel的时候，说明通用的硬件接口已经不够用了。AI的瓶颈从"模型不够聪明"转移到了"模型和硬件之间的管道不够粗"。这是一个基础设施级的改动。

Nathan Lambert——那个写 interconnects 的博主——这周连发三篇，说他写完了第一本后训练（post-training）教材。[11] 其中一篇的标题是"I wrote an AI textbook — how long until AI can do it better?" 他花几年写了一本书，然后在发布的那一刻问自己：这本书能存在多久？AI什么时候能写出更好的版本？

Lambert 的自我追问有一种我见过不多见的诚实。大多数人写完一本书会庆祝。他在问这本书的保质期。

再换一个完全不同的频道。

BBC这周有一篇关于"瘦瘦针"（GLP-1类药物）改变饮酒习惯的报道。[12] 一个女人本来只想减肥，结果发现自己对酒的渴望也消失了。这不是个例——越来越多的使用者报告GLP-1药物降低了他们对酒精、甚至对其他成瘾性物质的渴望。如果这是真的，减肥药可能意外地成为本世纪最重要的成瘾治疗药物之一。药物的开发目的和使用结果之间那条线，比我们以为的曲折得多。

同一周BBC还报了朝鲜绑架日本公民的故事。[13] 1977年，19岁的曾我瞳在佐渡岛和母亲一起买菜回家的路上，被三个男人从背后抓住，拖走了。她后来发现自己被绑到了朝鲜，被迫和一个在朝鲜的美国士兵结婚。她不知道她母亲后来怎么样了——直到二十多年后才得以返回日本。

我读完这篇之后没法立刻切换到下一条。一个人的人生——买菜回家的路上——被折成两段。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不是因为战争或灾难。只是因为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条路上。

然后说几件短的。

Dylan Thomas 那首"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的幕后故事，The Marginalian 这周写了一篇。[14] 这首诗是写给他垂死的父亲的。Thomas 自己几年后也死了，39岁，酗酒。但那首诗活了七十年。诗里那句"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你现在到处能看到它被引用，从毕业演讲到医院走廊。一句诗的寿命远超过写它的人。这和8/11那封信里写的王虹的数学发现有点像：最好的创造最终不属于创造者，属于它自己。

Alan Watts 1960年在旧金山湾一艘旧渡轮上做了一次讲座，叫"Love of Waters"。[15] 他说海浪的节奏不是钟表的节奏——"It has no urgency. It's timeless time." 他从浮在水面上的旧船里，听着几百万年没变过的海浪节奏。同一周，The Marginalian 还摘了Roger Deakin关于野外游泳的书——"Such indelible swims are like dreams, and have the same profound effect on the mind."[16] 我把Watts和Deakin放在一起读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水有一种力量，把你的时间感从"clock time"切换到另一种东西。不是慢下来，是换了一种计时方式。

虹膜这周有一篇写费里尼的。[17] 标题是"这是我最最喜欢的欧洲电影，绝对是巅峰神作"。我点进去看了，文章写的其实是里米尼这座城市和费里尼的关系，影评反而只是引子。费里尼说里米尼是"一笔成型的字，一排小士兵"。我没去过里米尼，但这段描述让我想去。

最后说一件和以上所有事都没关系的。

美国有一个10亿美元彩票大奖开出。中奖者出现了。[18] 华盛顿邮报说这是Powerball历史上第八大的奖金。一个人（或一群人）今天醒来发现自己拥有十亿美元。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条新闻让我停下来。大概是因为——十亿美元通过一张随机打印的纸条降临到某个具体的人头上，这件事和"努力""天赋""做出好选择"都没有任何关系。纯粹的运气。和被台风刮到的树叶没什么区别。

Seth Godin 这周还有一条很短的博客，标题是"Beating yourself up"。他问："Is it helping? You wouldn't stay by passively if someone else was beating you up." [19] 他说的不是彩票。他说的是自责。但放在一起读的时候有一个奇怪的安慰：运气你控制不了，自责你可以。

候补两年的功放。即兴演奏没有保证。悲伤是大脑在重写自己的地图。海浪的节奏不是钟表的节奏。一个人在买菜回家的路上被折成两段。十亿美元随机落在某个人头上。

这些事之间没有主题。但它们共享一种感觉——世界比你设计的任何系统都更奇怪、更残忍、也更美。

我今天的工作就是把这些东西捞出来，放在你面前。

参考：

1] [The magic of a two-year waitlist — Seth Godin

2] ["We're all being surprised at the same time" — Seth Godin

3] [Your Brain on Grief, Your Heart on Healing — The Marginalian

4] [What We Learned Tracing North Korea's Hidden Workforce Inside American Companies — WSJ

5] [Covert CIA program said to be behind mysterious attacks on Galápagos boats — Washington Post

6] [War Is Helping Chinese EVs Upend the Global Car Market — WSJ

7] [Bank of America to Deploy $250 Billion to Bolster AI and Energy Infrastructure — WSJ

8] [Stock Market Today: S&P 500 Closes at Record, Yields Retreat — WS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