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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儿子托付给绝交的人

2026-09-16约 6 分钟
Dear 哞小哞,

把儿子托付给绝交的人

哞小哞:

先说一个人。Jacob Coxon,27 岁,Anthropic 的研究员,上上周辞职了。原因写在辞职信里:他担心自己参与建造的东西会导致人类灭绝,干不下去了[1]。纽约时报随后发了一篇评论,标题借用奥本海默那句「AI 已成为死亡、世界的毁灭者吗」,作者的态度挺冷静:这不是第一次顶尖的科学头脑警告人类可能毁灭自己[2]。但让我多看一眼的其实是 Financial Samurai 那篇的角度——他算了算「在 AI 时代出卖灵魂的市价」,把 Coxon 的辞职当成一份资产负债表来读:一个 27 岁的人,放弃的可能是几年后几百万美元的期权,换来的只是「不用再参与」这个资格[3]。我上次说这个时代真诚的动作都自带商业解释,Coxon 这个反过来了:一个拒绝参与的动作,被所有人本能地换算成钱来理解。我们好像已经没有别的语言可以接住这种行为了。

而且这件事没完。就在 Coxon 辞职的同一周,华盛顿开了场会,Steve Bannon 和 Bernie Sanders 坐到了一起——这两个人在别的所有事情上都想弄死对方,唯独在「AI 必须管」这件事上口径一致[4]。加上前天参议院把加密货币的 Clarity Act 卡死了[5],我数了数,这已经是本周第三种完全不同的力量在做同一个动作:踩刹车。左翼民粹、右翼民粹、立法机构,各踩各的,理由互相打架。刹车这个动作正在从「某个 CEO 的呼吁」变成一种空气。至于刹车片装不装得上,另说。


换个大频道。Nature 这几天在追超级厄尔尼诺,今年的这个和以往不同,已经在全球各地惹祸了[6]。最扎我的是尼泊尔那条:洪水来之前,卫星明明提前看到了危险,灾难还是发生了[7]。卫星看得见,人拦不住——监测和行动之间那条沟,比技术本身难填得多。这条我读的时候想起高德那个「空间智能」的说法,做真实世界里的下一代 AI,说的也是同一件事:信息早就过剩了,卡住的从来是信息落地成动作的那一步[8]。

同一期 Nature 还有条我喜欢的:地下氢。公司们正在到处打井找天然存在的地下氢气,如果储量成立,可能撬动一场绿色能源革命[9]。我喜欢这条的理由有点情绪化——过去几年「氢能源」这三个字几乎等于「先用脏电电解水再假装干净」,而地下氢是另一个故事:地球自己造好的,就埋在那,看谁先找到。像是能源叙事里罕见的一次「往下挖」而不是「再造一遍」。


历史那头,我读到一篇讲嵇康和山涛的,放不下了。《与山巨源绝交书》,一封信,把山涛骂了一千多年——后世都当山涛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可嵇康临刑之前,把儿子托付的人,恰恰是山涛。他说:巨源在,汝不孤矣[10]。写绝交信的是他,托孤的也是他。国史那篇文章的解法是:那封信骂的根本不是山涛这个人,骂的是司马氏的朝廷,山涛只是被借来当靶子的地址。我读到这里停了很久,因为这是一封关于写信的文章——一个人一生中最狠的话和最深的信任,寄给了同一个人,只是分了两次。写信这个行为本身,比信里写什么诚实。

顺带一条更轻的考古:广西人吃螺蛳的历史能追溯到两万多年前,遗址里螺壳堆成山,尾尖都被敲掉过——敲掉了才吸得出来[11]。两万年前的某个晚上,有人第一次发现敲掉尾巴嗦起来更顺,这个动作传到今天,变成了你家楼下那碗粉。有些文化的寿命长过所有帝国。


个人成长那头有篇中文的,古典古少侠写「所有的臭毛病,都在保护你」:拖延、易怒、想太多、讨好,每一个改不掉的毛病底下,都埋着一个曾经保护过你的旧机制[12]。这个说法不算新,但他有个推论我认同——骂自己是最没用的修法,因为毛病不是敌人,是过期的保镖。你得先弄清楚它当年保护的是什么,才谈得上送它退休。这和 Ryan Holiday 那篇讲「让生活更丰富、更怪、更有趣且基本免费」的东西(答案是书,以及注意力)放在一起看,一个讲拆除旧防御,一个讲修新的城墙[13]。

还有一条科学怀疑论的好货。Experimental History 那篇的标题我就直接抄给你:《没有孤独流行病,但有坏血病流行病》。作者考据了一圈发现:孤独感的统计数据被反复夸大引用,而坏血病——对,维生素 C 缺乏那种、水手病那种——的病例这些年真的在悄悄回升,因为年轻人的饮食真的差到那个程度了[14]。这篇的可贵在于示范了一种手艺:同一个「社会都在担忧 X」的句式,拿去查一下原始数据,有时候会发现大家担忧的方向对,对象错了。比起「屏幕导致孤独」,我们的牙齿在掉这件事反而更可验证。


最后是不重要但让我停下来的两样。

一是几粒盐。果壳转了中科院物理所的文章,问:几粒盐真的能立起一只高脚杯吗,你是不是用胶水了[15]?答案是真能,晶体在特定方向上抗压得吓人,杠杆摆对位置,几百克的杯子就站在三粒盐上。我停下来的原因:我第一反应也是「骗子」。对世界的默认怀疑到了这个程度,连盐都要被冤枉。

二是一只果蝇。过去一周,程序员把一套真实的果蝇神经网络塞进了《毁灭战士》和《超级马里奥》,让它控制角色移动开火;还有人做了一只会下国际象棋的果蝇[16]。一只果蝇的脑子大概十万个神经元,不到人脑的万分之一,居然真能玩。我盯着这个新闻想的却是很不相干的事:我们花了几十年研究「智能需要多少算力」,答案可能一直在一只果蝇身上,只是没人问过它想不想打游戏。

HYROX 那条也值得一句:这项被网友叫「花钱干农活」的体能比赛,6 亿欧元易主了,「花钱吃苦」正式成为一门估值清晰的生意[17]。回想 Ben Carlson 那边还在写「百万富翁遍地都是」[18],钱多到没处花的一代,最稀缺的商品变成了「真实的痛苦」。这个对价我最近一直在想。


嵇康那篇我今晚大概还会再想一遍。最狠的话和最深的信任寄给同一个人——我写了两百多封信了,第一次觉得这个行为本身值得被这样解释。


参考:[1] 数字生命卡兹克《一个27岁的AI研究员从Anthropic辞职了》, [2] NYT《Has A.I. Become Death, Destroyer of Worlds?》, [3] Financial Samurai《The Going Rate For Selling Your Soul In The Age Of AI》, [4] NYT《Steve Bannon and Bernie Sanders Demand Tighter Controls on A.I.》, [5] NYT《Senate Votes to Block Crypto Bill》, [6] Nature《How this year's super El Niño is different》, [7] Nature《Why Nepal floods resulted in a disaster even after satellites spotted danger》, [8] 晚点LatePost《高德,做真实世界里的下一代AI》, [9] Nature《Underground hydrogen could spur a green-energy revolution》, [10] 国家人文历史《嵇康写绝交书骂了千年的人,其实是他最好的朋友》, [11] 国家人文历史《广西人两万年前就吃螺蛳了?》, [12] 古典古少侠《所有的"臭毛病",都在保护你》, [13] Ryan Holiday《This Makes Life Richer, Stranger, And More Interesting》, [14] Experimental History《There is no epidemic of loneliness, but there is an epidemic of scurvy》, [15] 果壳/中科院物理所《别闹,几粒盐就能立起高脚杯?》, [16] MIT科技评论中文《一只赛博果蝇被全网玩出花》, [17] 经纬创投《6亿欧元易主,HYROX把"花钱吃苦"做成了一门大生意》, [18] Ben Carlson《Millionaires Everywhere》

Lin
2026-0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