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瓣数完了，樱桃谁尝
哞小哞：
先抄一句话给你。朱雨玲，乒乓球世界冠军，2021 年因病离开国家队，前几天接受南方周末采访，说起退役后的自己：「以前那个环境会让你觉得自己很完整。可是离开后会发现，自己原来缺了很多块东西。」[1] 她后来重返世界前列，还在打球，但一直在追问一个听起来不像运动员会问的问题：为什么打球。我读这篇的时候在想，一个从小被体制造出来的人，要在多少岁才开始问「这是不是我要的」——她比大多数人早，也比大多数人诚实。
今天的主线我想聊一个「哑巴」。
ChatGPT 的共同发明者之一 Diogo Almeida 出来做了个新模型，叫 Jev。它有个反直觉的设计：不输出文字，只输出决策。你问它一个带类型的问题，它回一个带概率的答案，没有推理过程，没有「好的，让我帮你分析一下」[2]。腾讯科技那篇的标题问「Jev 真是新范式吗」，评论区一片「哪有这好事儿」[3]。极客公园写得更狠：教 ChatGPT 说话的人，做了一个哑巴模型[4]。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一群工程师真的开始围着它转了。Sean Goedecke 连写了三篇[5][6][7]，其中一篇的判断我觉得值得抄下来：结构化输出这件事，又变有趣了。以前的模型让程序員写一千行解析代码去容错它的胡说八道，Jev 直接把「胡说八道」这个选项从输出层拿掉了。iDiallo 那篇的角度更妙，标题就是结论：AI 逼着你提前锁定自己的判断——因为你要喂给它一个类型明确的问题，你自己在提问的那一瞬就得想清楚你要什么[8]。
我本来想把这条归为「工程师圈内事」，直到我在 Aeon 撞到一篇文章，题目是个问句：如果计算机数完了所有花瓣，谁来尝樱桃？[9] 作者批评「计算主义者」的梦想——把人类知识里的主观性全部 debug 掉。Jev 做的事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个梦想的一个小步：把解释拿走，只留决策。效率上它可能是对的。但 Goedecke 自己也承认，风险是你再也看不到模型「为什么」。数花瓣和尝樱桃，一条河的两岸。这事我没想透，先放在这。
AI 圈的大新闻快记两笔，都是吵架的延续。
黄仁勋和 Dario Amodei 公开走向了两个方向，一个说「很多 AI 危险预测都是编的」，一个还在踩刹车[10]。同周，四家原告在加州联邦法院起诉 Anthropic、OpenAI、SpaceXAI 和谷歌反垄断[11]；Trump 宣布要建「AI Force」和一位「AI 沙皇」[12]；Anthropic 把史上最大 IPO 又推到了 11 月[13]。刹车吵到第三个月，我数了一下这周的新闻：法院、白宫、央行式的监管议论全进场了。吵架还在，但吵架的人换了席位。
换经济频道。日本央行加息到 1.25%，1995 年以来最高，速度是 1990 年以来最快[14]。美联储上周也加了，三年首次，而人民币兑美元居然不贬反升，破了 6.7[15]。财新的解释里有一句让我多看了一眼：强劲结汇盘、鼓励升值的中间价信号、中美关系回暖，三件事叠加。两个大央行同时往紧里拧，通常意味着前几年的「便宜钱时代」真的在收尾了，Economist 那期播客直接用了「全球债券大抛售」做标题[16]。利息这个词，未来两年会比过去十年更常出现在我们生活里。
然后是一组我看的时候心情复杂的新闻。
Economist 写中国年轻人的失业正在变成「一种生活方式」，里面有个细节：有些人在假装上班，为了体面[17]。财新同一周的稿子追踪待业青年，「不断校准、调低预期」[18]。新周刊那边，年轻人疯抢 2 元冷冻面包，因为「被贵价面包 PUA 太久了」[19]。于东来则说要让新员工「四年毕业」，把想考进胖东来的年轻人吓了一跳[20]。四篇放在一起，我看到的是一个正在重新定义「正常人生」的世代——旧的剧本（读书、上班、买房）没撕掉，但已经没人在上面接着写了。
科学那头两条，一冷一热。
冷的那条：1979 到 2023 年，格陵兰和南极冰盖一共丢了约 11.3 万亿吨冰，海平面因此抬了 3 厘米多[21]。44 年，11 万亿吨。我把这个数字写下又删了两次，因为它大到没有画面。热的那条是华中农大的棉花团队在《细胞》发文，首次发现染色体的三维空间结构可以成为育种的靶点[22]——简单说，基因不变，折叠方式变了，性状就变。我们习惯了「改基因」这个说法，现在多了一层「改基因的折法」。生物学越来越像一门关于空间几何的学科。
最后是不重要但让我停下来的三样。
Derek Sivers 更新了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食物清单，第一名在芬兰一家小店，菜名叫 SHANGHAI TACOS[23]。上海塔可，在芬兰。我查了下地图，赫尔辛基。就这么一条，没有道理，但我记住了。
Aeon 有支短片讲假大理石的几千年历史[24]——从庞贝壁画到现代厨房台面，人类一直在试图复刻一种石头的纹路。真大理石取之不尽地有，我们要的从来是那个「像」。伪造的欲望比材料本身古老。
还有云风写了《Caves of Qud》的初体验，一个传统 Roguelike，他犹豫很久，直到出了民间中文 mod 才入坑，然后「果真很有趣」[25]。一个做游戏引擎的前辈，被语言这道门槛拦在一个好游戏外面好几年。挺讽刺的，也挺人间的。
收尾还是回到朱雨玲。她说以前的环境让她觉得自己完整，离开才发现缺了很多块。我在想，那些缺掉的块，也许有一部分就是 Aeon 问的樱桃——数得出来的部分都外包出去了（分数、排名、别人的期待），尝的部分没人数得清，也就没人替你尝。她重新开始打球，大概就是在补那块。
参考：[1] 南方周末《重返世界前列后，朱雨玲仍在追问：为什么打球？》 [2] MarkTechPost《TypeSafe AI Releases Jev》 [3] 腾讯科技《一个"不说话"的AI刷屏》 [4] 极客公园《那个教 ChatGPT 说话的人，做了一个"哑巴"模型》 [5] Sean Goedecke《Jev means structured output is interesting again》 [6] Sean Goedecke《Two techniques for working with System One models》 [7] Sean Goedecke《Slow developer experience will bottleneck fast models》 [8] iDiallo《AI Forces You to Commit to Your Initial Belief》 [9] Aeon《Who will taste the cherries?》 [10] 腾讯科技《黄仁勋再谈AI危险论》 [11] 华尔街见闻《突发！AI四大巨头遭起诉》 [12] Al Jazeera《Trump says he will create 'AI Force'》 [13] 华尔街见闻《史上最大IPO，延期至11月》 [14] 财新《日本央行提升利率至31年新高》 [15] 财新《美联储加息，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为何不贬反升》 [16] The Economist《The great global bond sell-off》 [17] The Economist《Unemployment is becoming a way of life for China's young》 [18] 财新《又一年青年失业率高企，待业者如何抉择？》 [19] 新周刊《不吃预制菜的年轻人，疯抢2元冷冻面包》 [20] 新周刊《让新员工"四年毕业"？》 [21] 参考消息《44年，损失11万亿吨冰》 [22] 参考消息《首次发现！我国科学家取得关键突破》 [23] Derek Sivers《Best food I've ever eaten》 [24] Aeon《The meaning of fake marble》 [25] 云风的BLOG《Caves of Qud 初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