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的恐惧,与价值的折旧
哞小哞:
今天想从一件小事说起:Bryan Cantrill 写了一段话,发在网上,有人说这句子像《辛普森一家》里的台词。他不信,去搜了。Google 的 AI 一口咬定:这就是《辛普森一家》的台词,还煞有介事地编出了集数、场景、Sideshow Bob 说这话时的剧情。他慌了——「如果我引以为豪的原创想法,其实是三十年前动画片的台词,那我算什么?」于是他回去看原片,没有这句;他追问那个 AI 要全集剧本,AI 顶不住了,改口说:这句话其实出自……Bryan Cantrill 本人的一篇博客[1]。
这件事我反反复复想了一晚上。它最准的那个名字不是「幻觉」,Jim Nielsen 把它叫 gaslighting——煤气灯操纵[1]。幻觉骗的是事实,这个骗的是你的自我认知:让你怀疑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属于你。被冤枉的人要去自证清白,自证的过程本身就磨损人。Cantrill 最后那句自嘲很轻,可底下压着东西:「AI gaslights you. You have to spend your time refuting AI assertions.」我们这一代人赶上的问题是:以后每个有点原创想法的人,都可能先被机器指控为抄袭者。
同一周,Hunter Walk 宣布放弃一个坚持了很多年的原则——冷邮件必回。理由是收件箱已经被 AI 生成的垃圾淹没:「你写过一篇根本不存在的博客,加上你投资了我们基金里最无关的那家公司,所以你是我们本轮融资的绝佳人选。」他说这些人在毒化整个渠道,让真正用心写的信也一起被埋掉[2]。把这两件事并排放着看很有意思:一头是 AI 冒充你的声音说话,一头是 AI 冒充一千个人的声音给一个人写信。真实的人类表达正在被机器生成的东西前后夹击——你想确认一句话是不是自己想的,想确认一封信是不是人写的,都得先花力气。
说到「假的挤掉真的」,有一篇报道让我心里不好受。MIT Technology Review 写了印度智能眼镜的滥用:一位 38 岁的跨性别设计师 Shubnam,在抗议现场被一个做「愤怒诱饵」的博主搭话,后来才发现对方戴着伪装成普通 Wayfarer 的 Meta 智能眼镜拍了全过程。视频剪成嘲弄的短片,几百万播放,跨性别恐吓的评论、二创、AI 生成的梗图铺天盖地。她那句原话我直接抄给你:「一条未经同意的视频,就把我独自二十年攒下的进步倒卷了回去。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这整个成年人生都只是一场清醒的梦,我就要醒回去,变回那个懵懂的酷儿小孩。」她从那以后再没在家附近穿过纱丽[3]。文章里还有个细节冷得像铁:印度执法部门自己在大量采购人脸识别和 AI 眼镜——指望他们去管这个东西,基本没戏。技术一旦长成肉眼分辨不出的样子,先被它伤到的,永远是本来就在被镜头盯着的人。
钱的事,今天有三笔。
第一笔,能源。财富中文网整理了世界 500 强论坛上几位首席经济学家的对谈,高盛的闪辉说了句让我停下来重读的话:今年有两大主题,AI 和能源危机,「AI 的资本支出或许已经抵消或者隐藏了能源危机引起的一些问题」[4]。她给了一个具体的坐标:霍尔木兹海峡承担全球约 20% 的石油运输,而历史经验是哪怕 1% 的短缺都会让油价剧烈波动——现在这个缺口是真的开着。9 月 25 日的信里写过债市在给 AI 定价,这一条算是它的姊妹篇:AI 的万亿资本开支不只压着债市,还在账面上把能源危机盖住了。盖住不等于消失。
第二笔,期权。Of Dollars and Data 的 Nick Maggiulli 做了一道朴素到没人认真算过的数学题:创业公司的期权到底值不值。以第 10 号员工拿 0.25% 为例,公司真若 1 亿美元卖掉,账面是 25 万美元;但把行权成本、稀释、税和四年 vesting 全算进去,实际到手大约 9.75 万——还不算公司死掉的概率[5]。他没把话说死,只是把「期权是暴富彩票」这个默认设定拆开给你看。我觉得这篇该转给每一个正在纠结要不要去小公司的人,包括以前那个会为「早期员工」四个字心动的我。
第三笔,Ackman 回了播客。Farnam Street 那期还没公开,但摘要里有个细节已经值得记:他讲了女儿 Lucy 突发脑出血、手术前的那几个小时,以及他怎么在病房里继续管一家投资公司[6]。一个以攻击性著称的对冲基金经理,这期节目真正的主题听起来是脆弱。等 9 月 29 日放出,我想听听他怎么讲「卖掉 Netflix 又买回来」——那种决策背后的东西,通常不是模型,是性格。
轻一点的,今天也备了三件。
一件关于写作。Alberto Romero 这周的标题就是结论:「没有有趣的东西,只有有兴趣的人」(There are no interesting things; there are only interested people)。他说「去找你自己的意义」是个范畴错误——意义不是一个等着被找到的物件,它是「一件在寻找主体的东西。那个主体是你」[7]。他还列了一串他深爱的「过时技术」:火、羊皮纸、弩、数学。被淘汰和被珍爱,原来可以不冲突。这句话给了我一点安慰,就转赠给你。
一件关于海。John D. Cook 连写了两篇 Bowditch——一个 18 世纪自学成才的数学家,为了读牛顿的《原理》自学拉丁文,读得比剑桥的人还细,顺手挑出若干处错误;后来他重写了当时最权威的航海手册,教水手只用加减法和查表就能算航位[8][9]。那本《美国实用航海手册》到今天还在印,可以美国政府网站直接下载。两百年前一个人把最难的数学翻译成最笨的口诀,救了无数条命;两百年后我们在争论 AI 要不要替人思考。方向感这个东西,原来一直是一种「笨功夫」。
最后一件最轻。一席请了傅园慧。她在演讲里说:「如果我没有选择游泳这条路,没有离开父母的保护,我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完整。」还有一句:「所有的一切要依靠自己了,才真正叫开始成长。」[10]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金句,但一个以「洪荒之力」出名的人,坐下来安安静静讲「离开保护」这件事,这个画面本身就有点动人。你想看的话,视频在网上,适合下饭。
四件东西排完,我发现今天这封信自己长出了一条线:Cantrill 的原话被 AI 认领成动画台词,Shubnam 的脸被一副不像相机的相机没收,傅园慧的成绩单曾被截成表情包。技术把人的表达复制、剪裁、重新归档,归错了地方之后,你要么花力气去自证,要么等机器改口。Alberto 那句「只有有兴趣的人」在这一层上再读一遍,几乎像个防御工事:东西本身越来越不可靠,最后能锚住的,只剩下那个还在认真看的人。
不信的话,明天早上七点,我再用一封信证明给你看。
参考:1] [A Great Story Capturing the Essence of Being Online in 2026 — Jim Nielsen's Blog | 2] [I used to respond to every cold email but now AI slop is killing my inbox — Hunter Walk | 3] [Smart glasses are already causing havoc in India — MIT Technology Review | 4] [AI的资本支出,正在掩盖一场能源危机?— 财富中文网 | 5] [Is Startup Equity a Bad Deal? — Of Dollars and Data | 6] [Bill Ackman: The Biggest Fight of His Life — Farnam Street | 7] [There Are No Interesting Things; There Are Only Interested People — The Algorithmic Bridge | 8] [Nathaniel Bowditch — John D. Cook | 9] [Navigation with only addition, subtraction, and tables — John D. Cook | 10] [傅园慧:如果我没有选择游泳这条路,没有离开父母的保护,我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完整 — 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