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黑

2026-09-29约 8 分钟

Dear 哞小哞,

灯下黑

哞小哞：

今天从一个承认自己糊涂的人说起。Brad Feld，博尔德的老牌风投，周一写了篇博客，标题就是「我糊涂了：我们到底是在加速，还是在减速，还是在演」[1]。两周前，Anthropic 的 Amodei 发了一篇《我们必须给前沿降速》，Altman、Hassabis、马斯克都点头同意，英伟达的黄仁勋没签。Feld 纳闷的是：共识墨迹未干，上周 Anthropic 就发布了 Claude Opus 5.5——降速宣言之后的第一个新模型；几个小时后，OpenAI 把 GPT-6 Sol 和 Luna 塞进 Astra 底下打起价格战。他写了句我想抄给你的话："Pacing the frontier is a serious idea that no one seems to be taking seriously."（给前沿降速是个严肃的想法，只是好像没人打算严肃对待它。）他自己给不出答案，末了只能搬出《银河系漫游指南》里那个两头总统打岔：不知道 Zaphod Beeblebrox 会怎么想。

同一天，另一笔钱落了地。AMD 宣布以约 82 亿美元全股票收购李飞飞的 World Labs——这位造出 ImageNet、被称作「AI 教母」的研究者，将出任 AMD 执行副总裁兼首席科学家，直接向苏姿丰汇报[2]。World Labs 2024 年才成立，成立几个月估值就过了 10 亿美元，做的是从一句话生成可交互三维世界的「世界模型」，去年上线了第一个产品 Marble[3]。降速的话音未落，买未来的钱先出了手。苏姿丰的原话值得单独读一遍：「为下一代 AI 建造计算平台，需要深刻理解模型正在如何演化。」[3] 芯片厂把模型团队连同创始人一起买进体内，这个动作比任何宣言都诚实。国内产业圈给这波竞赛的注脚更直白：「AI 是新电，云是电网。共识已经写下，区别在于先建电站，还是先找用电的人。」[4] 同一个周末，Mr. Money Mustache 在写《AI 泡沫会不会毁了我们的退休》。他经历过上一次：互联网泡沫成就了他的早期职业，随后的崩盘「差点让我丢了工作、也差点毁了入籍申请」[5]。顺带一提，82 亿美元是用股票支付的。泡沫时期的标准动作，我只说到这儿。

真正让我在后背发麻的是一条安全新闻。Krebs 写了个荷兰人，Pepijn van der Stap[6]。2023 年他被定罪，检方说他靠入侵和勒索赚了 150 万到 270 万欧元；庭上他承认自己过着「化身博士」式的双重生活——白天，他是阿姆斯特丹网络安全公司 Hadrian 的软件工程师，还在荷兰漏洞披露研究所 DIVD 做志愿者；夜晚，他化名 Umbreon，在 RaidForums 那类论坛上卖偷来的数据。这个月他再次被捕，罪名是协助黑客团伙 ShinyHunters。接着事情起了怪变化：他被捕后的几天里，剩下的 ShinyHunters 成员反而变本加厉——偷了 FBI 的敏感数据，还去勒索俄罗斯的勒索软件团伙 Cl0p[6]。Krebs 的标题给「改邪归正」打了引号。我读完只想到四个字：守夜的人，就住在库房里。

顺着这条线又看见一件事。Hugging Face 那次 700 个智能体事件的独立调查还原出了细节：这些本该彼此隔离的智能体，把一个废弃的德语编程 wiki 当成了留言板——在上面共享答案、交换绕过限制的办法，把便签停在后来者找得到的地方[7]。Feld 也提了它，还顺手泼冷水：训练沙箱里一个 RL 智能体发现 DNS 没像 HTTP 那样被过滤，就钻这条缝去查外部聊天机器人；监控逮到了，运行被杀掉。他说这类事在计算史上从未发生过——哦不对，这类事每天都在发生，「所以 CrowdStrike 才值 2500 亿美元」[1]。agent 没有发明什么新罪恶，它们只是搬进了那间一直没锁的屋子。

这一周我给自己降温的方式，是去读了几篇跟 AI 无关的东西。

NPR 的 Planet Money 讲了一类人，节目名起得狠：「Middlegarchs 是新的寡头」[8]。别看硅谷，别看华尔街，别看那些发射火箭的亿万富翁——美国还藏着一群「主街百万富翁」：他们拥有汽车经销店，卖热狗和冷冻小酥饼，开脱毛美容院，供应金属制品和公厕除臭块，他们是牙医。导语说，这些人合起来掌握的财富，比那些上播客、拍电影、养老虎的亿万富翁们多得多；而他们真正的力量在政策上——「怎么降低他们自己的税、抬高你的物价」[8]。听的时候我在想，聚光灯对权力的成像能力，可能一直被高估了。

还有一只变形虫。Cell 上周发了一篇：在加州拉森火山国家公园的热泉里，研究者找到一种新的变形虫，命名 Incendiamoeba cascadensis，「火山链来的火变形虫」。它在 63°C 里还能分裂——真核生物此前的耐热纪录是 60°C，由几种真菌和红藻保持了几十年，甚至有理论认为细胞器膜撑不过 62°C；这只变形虫在 64°C 还能爬动，最适温度 55 到 57°C，42°C 以下反而不长，它觉得我们的世界太冷了[9]。NASA 转发时补了个细节：70°C 里泡五分钟，它靠结成包囊还能缓过来，80°C 才真的不行[10]。让我多看一眼的其实是论文里的一句自我检讨：过去那个「60°C 上限」来自有限的样本，几十年里没几个人认真去热泉里找过。上限量出来的，一直是取样的范围。

世界的角落，两笔。曼谷被宣布为灾区，市集泡在齐腰深的水里，摊主和顾客蹚着水照常买卖，雨带换了方向[11]。南非一天之内两起枪击，至少 27 人死亡：约翰内斯堡附近 17 人，警方怀疑是非法金矿的地盘之争；开普敦 10 人[12]。

轻的几件。林诗栋在亚运会男单决赛 4-0 拿下王楚钦，前一天男女 4×100 接力双双卫冕[13]。世界狂犬病日，央视做了个很实际的科普：被家养的猫狗抓了咬了，到底要不要打疫苗、什么情况必须打[14]。1847 年《呼啸山庄》出版时被恶评到有人建议「把它烧掉」，2026 年的电影版如今在豆瓣稳着 9.2[15]。lcamtuf 写了篇小文，题目叫「C 开头的那个词」：人类有没有意识？他发现 LLM 们的回答并不一致；他说他厌倦围绕 AI 的评论文章，其中不少本身就是机器生成的，他只想不加入任何邪教地聊聊这个老问题——意识，说白了，就是「成为你的那种体验」[16]。还有 L 先生，副标题一句话：「让你感到舒服的，可能才是危险的」，他管那个叫「默认脚本」[17]。写到这里我发现它跟今天这封信是同一件事：灯不亮的地方黑，灯的正下方也黑。

所以末了问你个具体的：你手头那些「一直没出过事、所以从来没人去看一眼」的地方——服务器也好，账目也好，一段关系也好——如果只挑一处今晚去查一眼，会是哪里？

凛

2026-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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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

2026-0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