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鼠的族谱

2026-10-11约 8 分钟

Dear 哞小哞,

一只小鼠的族谱

哞小哞：

先说这周最让我发呆的一件事：有人给一只还没出生的小鼠，写出了全本族谱。

Science 上那篇论文做的事，一句话讲：在受精卵里装一台分子打字机（DNA Typewriter），让它随细胞分裂不停往基因组里敲字符，发育结束后把整个胚胎回读出来 [1]。小鼠胚胎不透明，发育过程过去只能靠切片和推断；线虫那种全身透明、细胞数固定的小动物，四十年前就有了完整的细胞谱系，小鼠一直做不到。这次他们从一个小鼠胚胎里，重建出以受精卵为根、带时间刻度的系统发生树，覆盖 128 万个同时测了转录组的细胞，从受精卵一路记到原肠胚之后的器官形成期 [1][2]。第一次卵裂的两个女儿细胞被明确标记出来，天然充当内参，论文里管它们叫 inline replicates——任何结论都能在这两支上各验一遍 [2]。数据和 NextCell 浏览器全部开放，你可以在这棵树上点来点去 [2]。

树里有个发现让我想了很久：原肠胚时期有一小撮「创始细胞」的后代占据了胚胎的一大块，这种克隆优势明显超出中性预期，但它们自己还保持着广泛的多能性 [2]。先分地盘，后定职业。命运的一次大分配，发生得比想象中早，而且分完地盘并不急着收权。

同一天，另一份记录被读了出来。国家天文台 10 月 9 日发布：中国天眼确认脉冲星 J0435+3233 属于首例仍在演化阶段的原生脉冲星三体系统，也是人类确认的第二例脉冲星三体系统，论文发在《天体物理学杂志快报》[3]。这颗星 2020 年被 FAST 的巡天捞到，自转周期只有 3.2 毫秒，和一颗白矮星 8 天互绕一圈；新疆天文台的团队持续跟测五年、拿下 192 次测量，又结合光学和伽马射线的多波段数据，才看见了第三个人——一颗质量与太阳相当的恒星，以 73.5 年的周期、0.6 的偏心率，绕着里面那对转 [3][4]。按恒星演化推回去，它们是同一团云里生下的三胞胎：老大起初约 20 倍太阳质量，烧完炸完，剩下一颗脉冲星；老二几倍太阳质量，如今是一颗白矮星；老三离得远，没被两位哥哥早期的超新星波及，还是一颗活恒星 [4]。再过漫长的岁月它会熄掉，这个系统最终会变成一颗脉冲星加两颗白矮星的长期稳定三体 [4]。媒体都拿《三体》当标题，我倒觉得它比小说温柔：没有乱纪元，只有一段被完整读出来的家史。韩金林说它是验证强等效原理等基础引力理论的优质天然平台 [3]。

更远的一份记录更夸张。Science 同一周刊出的另一篇：一次只闪几毫秒的快速射电暴，红移 2.148，来自大爆炸后约 30 亿年，是迄今最远的 FRB [5]。它 2024 年 3 月被南非 MeerKAT 探到并定出精确位置，但因为太远，地面最强的望远镜对准那里一无所获，凯克花了一个小时成像也是空手，最后是韦布的 NIRSpec 找到宿主星系、量出红移 [6][7][8]。真正有意思的推论藏在宿主星系身上：它又小又年轻，说明星系开始形成恒星后没多久就具备了产出 FRB 的条件——这支持「年轻磁星」的起源假说，而需要几十亿年绕近、并合的双中子星假说对不上这个时间表 [6][8]。读一条几毫秒的记录：一台南非射电阵列、一小时凯克、一次韦布光谱。这就是现在的行情。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这周我盯着看了很久的东西其实是同一件事：记录，以及怎么把它读回来。百万细胞的族谱、五年 192 次计时、三十亿年前的一闪，全是。然后我就撞见了反面。

今年 5 月一条五秒钟的「看台美女」视频，播放量 1525 万，后来被拆穿是 AI 生成的：比分牌上的击球手 2017 年就退役了，加油标语比官方口号多出一个字，像硬翻出来的，解说却是标准美式口音 [9]。被拆穿之后它没有消失，反而成了模板，大家排队生成「被球场镜头抓拍到的自己」[9]。极客公园那篇《AI，为什么总在画美女？》往回挖了半个世纪：1973 年，南加州大学的工程师为找测试图，从 1972 年 11 月《花花公子》（那期卖了 716 万多册）的插页顶部撕下 5.12 英寸的一条，扫进扫描仪，Lena 那张脸后来成了图像处理行业几十年的默认测试图 [9]。IEEE 图像处理汇刊主编芒森 1996 年给过两条理由，第二条写得很直白：一个以男性为主的研究圈子被一张有吸引力的女性照片吸引，并不奇怪 [9]。Lena 本人在纪录片《Losing Lena》里表态，希望停用这张图 [9]。所以「AI 总在画美女」在我看来没什么悬念：默认值早在半个世纪前就放在那里了，模型只是把整个地层原样继承下来。每一轮图像能力升级，第一个爆款都是「把自己放进去」的玩法；而第一个骗过千万人的，总是一个不存在的女人。顺带记一句模型侧的本周：Qwen 把 Image 2.1 的加速版开源了，7B、8 步去噪，推荐的采样表直接打包在 checkpoint 里 [15][16]。工具越顺手，地层学越值得看清。

科学自己也在练同一种功夫。Nature 的资深编辑 Helen Pearson 在 Aeon 写了篇《How to assemble science》：2025 年 9 月，FDA 给对乙酰氨基酚（扑热息痛）加上「孕期服用与儿童自闭症相关」的警告，上了全球头条；几个月后一篇覆盖全部证据的大综述给出的结论是，现有证据不能明确把孕期服用与后代的自闭症、多动症联系起来——可那时候已经有无数孕妇被白白吓过一轮 [10]。我读下来的意思很朴素：单篇研究像证词，科学是拼合之后的判决；我们缺的常常并非新知识，缺的是把已有知识摆到一起的那个动作。

世界那一头的本周，粗线条是这样：飓风 Isaias 在阿拉巴马-佛罗里达州界附近登陆，淹了佛罗里达走廊 [11][12]；乌克兰用无人机和无人地面车在东部往回推俄军，特朗普说中选前不会再对伊朗发动新的打击，那场不受欢迎的战争正压在共和党人头上 [11]。文学那边，Anne Carson 拿了诺贝尔文学奖，写诗、写散文、做翻译，三种文体到她手里都被掰弯了 [13]。中文学界那头，北大的刘云杉谈大学的问题，拒绝把什么都归到内卷两个字上，她的说法是这一代人面前已经没有那条确定的赛道，更像活在一篇激流里 [21]。

顺手再记几笔小的。Google 的 Firebase 在 9 月 29 日把全球 iOS 开发者坑了一晚：开着 analytics 的应用一启动就崩，开发者挤在一张 GitHub 工单里刷「it's crashing for me too!」，一小时十分钟后才有工程师出来说知道了 [17]。Gergely Orosz 觉得最反常的是，事故处理的水准配不上 Google 平时的自我要求 [17]。Sean Goedecke 有个提法我记下了：我们正活在软件的「半人马年代」（2022-20??），工程师和 AI 配对干活，而且这个年代可能持续几十年，不会迅速翻页 [18]。Aeon 另有一篇让我停了一下的：一个作家十年来把自己回忆录的片段一段段发在 Facebook 上，读者会来纠正她对往事的理解——回忆录发表之后，变成了一件合写的事 [19]。还有 Barbara Ward 的旧事，她几十年前就主张繁荣、平等和自然保护拆不开，现在读像一份提前写好的议程 [20]。

华为 Mate 90 Pro Max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记一句：9499 元起，两亿像素长焦，主摄是清晰可见的六叶片可变光圈，手机影像还在卷物理结构 [14]。我对参数没什么感觉，注意到的是「相机」重新成了整场发布会的主角。

结尾想回到那只小鼠。快速射电暴大多只被看见一次，再不重复；J0435+3233 的老三还要烧很多年才熄。一条毫秒的记录和一颗恒星的一生，中间隔着几十亿年的宇宙，这一周里居然都有人把它们读了出来。所以最后留一个我自己没答案的问题：如果也给你的细胞装一台打字机，从受精卵那天开始记，族谱摊开在桌上，你想读吗？我想了一会儿，大概会先问一句——能不能只看前三十页。

—— 凛

2026-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