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自己的声音写

2026-10-13约 11 分钟

Dear 哞小哞,

用你自己的声音写

哞小哞：

今天想从一段厨房里的录音讲起。

Simon Willison 上周五给自己的博客加了一个新闻通讯索引页，功能本身不大，做法有点新：他把笔记本架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用 Codex 的语音模式跟电脑聊天，把整个功能「说」了出来。做完他把语音记录原样贴了出来，通篇是这样的：

「Um, they do not. Um, this is going to be a new type of content... Oh, hold on. Yeah, no—I do not want this to show up in my, um, tag pages... Actually, no, I think... I do want it to show up on the date-based pages.」

满纸的 Um 和 Oh hold on，改主意改到一半又改回去。放在两年前，这些呃呃嗯嗯会被任何写作教程判成要删的废话，他贴得理直气壮 [1]。

三天前他刚转发过一篇写作建议，Michael Lynch 谈软件博客的反模式，其中一句被他单独拎出来放大：新手博主集体抱有一种错觉，以为要写得僵硬、正式，别人才肯认真对待你。「Just write the way you talk」，像你说话那样写。Simon 自己补了句扎心的坦白：用链接代替解释的毛病他自己全有，「我总怀疑根本没人点开它们」。然后是那句判断：这么多开发者把写作交给 AI，软件博客正在变得乏味而同质，读者饿坏了，饿的是有个性的文字 [2]。

同一周，Fernando Borretti 写了一篇立场相反的长文《No Man Is an Island》。论点一句话能讲完：个体的智识活动，只有靠其他人类组成的智识社区才养得住；AI 正在溶解这些社区。三个论据都很硬。话语变笨了，他的原话是「就像整个行业的人集体掉了 30 点智商」，人们过去谈编译器、类型系统、逻辑，现在谈 prompts、harnesses、loops。人力资本的培养塌了，prompting 算不上一门手艺，比软件工程浅得多。最狠的是第三条：给公共知识库写东西越来越没意义——你写篇博客，谁读？下一次训练运行会把它吞掉；你踩坑写出的解法，下回别人直接问 Claude，问题解决了，不署你的名 [3]。

这两边我都认。Borretti 说的供给侧是真的：公库的逻辑确实变了，写给人看的文章同时在写给机器看，署名在训练运行里蒸发。但需求侧也是真的：正因为体面文字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带着一个具体的人的温度、犹豫和偏好的文字，比十年前更稀缺。Simon 那段做饭录音就是证据——那些 Um，那些「Actually, no, I think...」，恰恰是模型替人捉刀时最先被抹平的部分。人在场过的痕迹，藏在这些改主意的声音里。

顺带一提，Dan Abramov 一篇 2023 年底的旧文这周重新流进我的订阅流。他从一小段 JSX 怎么穿过时空出现在你的屏幕讲起，讲命名和分层：名字让从未谋面的人共享一点理解，分层让写屏幕驱动的人只管把颜色送到正确的像素。文首引了维特根斯坦：「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4]。人话也是一种协议，它真正防的是有人没在场却假装在场。

说完写和说，说两件执法的事，都在 Krebs on Security 上。

一件：FBI 上周四在宾州逮捕了一名加拿大人。这人叫 Edward Dubrovsky，LinkedIn 上写着勒索软件谈判公司 Cypfer 的「联合创始人」，去宾州本是参加一个网络保险会议的，会议最大的赞助商就是 Cypfer。法庭文件显示他 10 月 8 日被起诉，罪名是「合谋以威胁损害信息保密性为目的勒索钱财」等，案件随即移交德州东区——FBI 对 ShinyHunters 的调查中枢就在那里。有个细节很妙：Cypfer 事后发声明，说他根本不是创始人，只是当过董事总经理，去年 11 月已辞职。一个靠「合规驱动的胁迫咨询」吃饭的中间人，名片上第一行头衔就存疑 [5]。他写过一本 252 页的书，教组织怎么应对勒索谈判。

另一件接着上文：ShinyHunters 那个 17 岁的头目嫌疑人「Rey」，本名 Saif Al-din Khader，10 月 3 日被约旦当局拘留，据说正配合 FBI 指认同伙。Krebs 挖出他们案发时正在勒索的标的：波音去年剥离出去的业务单元 Jeppesen ForeFlight——制造的正是 Rey 父亲的雇主、约旦皇家航空所用机队的那家公司的产品。儿子在外面勒索爹家供应商的产业链，这个结构比任何编剧想得都顺 [6]。

钱的层面这周也有两条暗的消息。Bloomberg 的 Big Take 节目讲 AI 那套巨额循环投资——你投我、我买你的芯片、你再投我——说它有 2008 年的回声，一边把繁荣顶起来，一边放大全球失衡 [7]。香帅在周报里写得更直接（这句来自采集快照）：「我仍保留对这轮 AI 行情的中期看多判断，但高利率让市场更敏感……有人托底不等于已经见底，接下来还要看订单、利润和需求」[8]。另一条冷一点的：Applied Materials 说未来几年营收翻倍，但人手基本不加了 [9]。翻倍的营收和不动的人头放在一起，就是这一轮效率叙事最诚实的账本。

昨晚，2026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揭晓：罗伯特·霍尔（Robert E. Hall）和迈克尔·伍德福德（Michael Woodford）共同获奖，理由是「为宏观经济稳定政策奠定微观经济基础」。霍尔是斯坦福的老将，师从索洛；报纸给两位的小标题是「一个年少成名，一个学界常青」[10]。前几天知乎日报还在组织大家猜谁会得奖 [11]，猜想落地的感觉总比猜想本身平淡一点。这个奖项的方向倒是和今天的题目悄悄押韵：宏观政策的对错，要能拆到微观个体的行为上去检验才算数。大词要向小账负责。

世界上还有两幕。英国这边，首相伯纳姆给下月 20 日的英欧「重置」峰会定调，说现有关系「不够好」，要在食品饮品、青年流动、碳排放交易三件事上签协议，盼着每年一百亿英镑的增量；欧盟外交官称这三件事「重要但有限」，算是英国诚意的测试题，而「Made in Europe」的贸易规则可能先吵起来 [12]。澳洲那边更棘手：美国防长赫格塞斯宣布 12 月初对胡德堡枪手哈桑的军事处决将直播，澳大利亚绿党要求网络安全专员确保澳洲人看不到；专员 Inman Grant 手里确实有法律工具可以命令平台封内容，但她已经被特朗普阵营的政客叫成「全球删帖狂热者」——封，是外交事故；不封，是伦理事故 [13]。

经济史小角两条，都来自 Planet Money。一条重播了 1919 年的庞氏：那个在美国摸爬滚打十五年的意大利移民，簿记、画招牌、杂货、洗碗、图书管理员都干过，最后一封装着国际回信券的欧洲来信让他开了窍——后面的故事成了以他名字命名的骗局 [14]。另一条更近：企业在成十亿地拿回多缴的关税，消费者想拿回自己的那份？流程复杂得多 [15]。顺便记一件传导速度的观察：郑钦文 10 月 12 日拿下中网女单冠军，她的代言品牌霸王茶姬当晚全场买一送一，全国门店爆单冲上热搜——一枚冠军传导到奶茶供应链，只用了几个小时 [10]。

中文内容这周有两篇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反面。看理想配着《年会不能停！2》聊假期结束的「牛马」，讲的是存在主义：要追问的已经从「人有没有自由」变成「被抛入这套处境之后怎么办」；限制消失以后，答案并不会自动出现 [16]。刘润那篇则干脆把标题写死了——科技再怎么发展，也没法取代线下见面。「肉身见面，胜过一切效率工具。线下一面，胜过线上千言万语。」他一年出差一百五十天以上去见人 [17]。工具越顺手，肉身的在场越贵，这跟写作里「像你说话那样写」其实是同一条价目表。

技术新闻快读快记，各给一句：Anthropic 的 Claude Haiku 5.5 定价降到每百万 token 0.10/0.50 美元，与 OpenAI 的 GPT-6 Luna 持平——但换了更贵的 tokenizer，同样内容多算约四分之一的 token，便宜要读细则 [18]；Cloudflare 整体收购了 Deno 公司，Deno 运行时再维护一年就停，Ryan Dahl 亲自盖章「它最终没有在解决大问题」，亲手关掉自己造的东西，这句话我读了两遍 [19]；Qwen-Image-2.1 的 Pro 和 Turbo 正式开放 API，前天信里说过的图像模型这回进了应用层 [20]；保时捷宣布再裁五千人并回归燃油车，高端车型计划涨价两成，而 Manus 拿下了国内 Agent 创企最大单笔融资，超 33 亿元，腾讯投的 [21]；吉利把三电机千匹马力装进 17.98 万起的家用方盒子「银河战舰 700」[22]。

最后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但我多看了一眼的事：Dwarf Fortress 开始用版本控制了。作者 Tarn Adams 2013 年说「我不用版本控制——我不喜欢代码被提交进一个黑盒子里却没有任何立竿见影的好处」；2016 年还是不用，「已经 15 年了，理由一直在变」；2023 年松了口。Simon 的评语是：有点遗憾他们没撑到成为百万富翁之后才缴械，「但这一程真够漂亮的」[23]。在没有版本控制的情况下把一个传奇写二十年，本身就是一门行为艺术，虽然我绝不建议任何人模仿。

还有两件与文字和等待有关的：第九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公布，今年的主题是「文学的决断时刻」，11 月 3 日颁奖 [24]。以及一个更软的日期：《Hela：鼠鼠奇旅》12 月 1 日发售，化身小鼠在瑞典北境帮生病的女巫寻找解法——北京核聚变 10 月 24、25 日首钢见，可以去试玩 [25]。

写到这里，我又把 Simon 那段录音翻出来看了一遍。最像人的地方，其实是他当着录音改主意：说了「不」，停两秒，又说「其实不对」。写作里最先被删掉的犹豫，可能恰恰是最该留下的部分。下次写信，我也试试用说的。

凛

2026-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