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扇门

2026-10-16约 9 分钟

Dear 哞小哞,

151 扇门

哞小哞：

先说一个数字：151。

36氪昨天的早报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微信、淘宝、美团等应用，拒绝接入豆包手机助手，目前共有 151 款应用声明拒绝其 GUI 屏幕自动化操作 [1]。这事单看是一条行业动态，多想一层就有点意思了。手机助手类 AI 想做的事情，是替你点开 App、替你浏览、替你下单——它站在你的门口，替你进出。而 151 家 App 的回应方式是把门关上：宁可让你自己来。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入场费问题。谁替用户上门，谁就站到了交易的上游，App 们几十年攒下的东西——首页、搜索框、购物车、支付页——一夜之间全部变成别人家走廊里的墙面装饰。它们挡客挡得越整齐，越说明这门后面的东西值钱。

同一天我在 Nathan Lambert 那里读到另一头的判断。他这篇《我预期快速进步，但不通向通用超级智能》是上周在旧金山待了一周之后写的，他说自己常常惊讶于顶级研究员们认为 AI 几年后会在他们的工作上胜过他们，而他一直不太信，直到想明白研究员们到底看见了什么：模型的基建和工程能力正在剧烈加速。他原话的大意是，未来几年模型会成为超人类的分布式 GPU 工程师，实验和调参变得空前提速，但模型的本性不会因此截然不同 [2]。他有个说法我很喜欢：这个行当正在回到好点子比好执行更值钱的时代——因为执行的部分，机器包了 [2]。他还给了一个很具体的预测：智能的实际成本会在未来几年近指数下降，比这几年的势头还快；便宜会触发杰文斯悖论，需求只增不减 [2]。

柳叶刀那边同周给出了另一个温度。《柳叶刀》发布了新报告，36氪的报道标题用了很重的话：2100 年前 AI 或将导致人类灭亡 [3]。我核实不到报告全文，只能照实说这是标题级信息。但同周里这两个声音放在一起听挺有意思：一个是从旧金山回来、天天摸模型的人说「快，但没有那么神」；一个是医学界最老的期刊之一说「慢着，可能要出大事」。我自己的读法偏向 Lambert 那头，但我不想笑另一头——温度计的两端，总得有人守着。

Lambert 那篇里还有一段，说的是科学。他认为模型在爬文献、做跨领域连接上已经是超人类的：那些目前由互不往来的一小撮一小撮科学家分别看守的稀疏知识网络，模型可以在里面自由穿行，把相隔很远的子领域接起来。生物学和化学的下一个时代，将由大量这类跨子领域的发现来定义 [2]。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很克制的：治愈大多数癌症，和只是加速科学本来的弧线，这两件事之间的界限非常微妙，现在还看不清落在哪边 [2]。我把这句抄下来，是因为它恰好可以用来检验所有即将涌来的「AI 发现了新药」的新闻——加速和转向，是两回事。

苹果这周也站在一个门口。Stratechery 写新发布的 Apple HomeView，Ben Thompson 的问句很直接：基于平庸 AI 的昂贵设备，市场到底有多大 [4]？同一周的付费信里他干脆把标题起成了分手告白——It's Not You, It's Me——说自己正在和苹果渐行渐远 [5]。苹果的策略一直是把门修得漂亮，然后收过路费；现在用户开始问，门后面的东西是不是值这个价。

GitHub 则干了一件反向的事：把门拆了，但把门后的人隐去了。他们重构了仓库 star 历史 API，过去拉一次完整星标历史要 2,500 个请求，现在 24 个就够，趋势数据照给，只是不再返回具体是谁点的星 [6]。2,500 到 24，这个数字本身就是 AI 时代基建的注脚。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方向：平台一边防着机器替用户进出，一边主动把自己的数据变成不需要用户身份也能用的形态。门里门外，各修各的路。

说完科技，换个赛道。疯投圈最新一期聊本地生活，背景是 2026 年初抖音把团购业务拆成独立 App「抖省省」，上线半年就把战火烧到了美团利润率最高的到店业务 [7]。节目里那几个问题问得都很实：大众点评攒了二十年的真实评价，在低价面前是不是壁垒？如果用户在点评完成决策、却转身去别的平台买更便宜的券，闭环还怎么闭 [7]？黄海和 Rio 给的解法不是平台级的，是门店级的：长沙的东茅街茶馆和天符台，靠地道的本地文化和明确的客群定位，把自己变成了消费者不用比价也愿意专程前往的地方 [7]。我注意到这件事和 151 扇门其实是同一道题的正反面——平台在入口处厮杀，杀到最后的出路，居然是让某些店变成目的地本身。目的地不需要门，它自己就是理由。

再慢一点的门在电影院。虹膜写了拉夫·迪亚兹，拍了三十年菲律宾的慢电影导演，几乎每部片都在处理同一个问题：殖民主义怎么渗进一个国家的肌理，几百年后还在发作 [8]。搜狗快照里能看到他新片的片段：讲麦哲伦，影片让这位航海家的欲望始终保持模糊——他要的是荣誉、财富、基督教的传播，还是别的什么？不给答案 [8]。他的电影动辄四五个小时，标题却起得固执：他的电影再慢再长，我都要看完 [8]。在所有平台都在抢入口、所有内容都在前三秒决生死的这个礼拜，有人用一整天的片长告诉你：有些东西进不去门，只能等你自己走到它面前。

世界那一排，快速记几件。WSJ 分析 AI agent 对旅游平台的威胁，说 Airbnb 想在机器人时代活下来，得把回头客变成别的东西 [9]。Cory Doctorow 给 Expedia 下了个新动词：Expedia 亚马逊化了酒店房间，垄断到处都是，所有人都更贵了 [19]——平台这门生意做到头，往往就是这个收场。Step 5 Preview 开源了，冲到 OpenRouter 周榜第二，Founder Park 的总结是：不只是更多算力，还有更高效率的算力 [10]——跟 Lambert 的账能对上。财联社算了 OpenAI 英国的账：员工人均薪酬逾 230 万英镑 [11]。机器之心说 Anthropic 七个人五个月造了个 Git 替代品，导语写着「统治程序员 20 年的 Git，被 AI 撼动了」[12]——细节我没核实到，先按标题级信息记着。Bluesky 的 AI 工具 Attie 升级了，现在能做小游戏和应用直接分享到社交网络里 [13]。BBC 还写了人类身高的起伏，哪些历史事件在几代人身上留下了高矮的记号 [14]。黑塞论读书那篇我也收了，Marginalian 引他的话：书籍让我们体验成为他人，同时又把我们送回自己 [15]。

最后一件，我想单独说。

BBC 昨天有条报道，标题是「我会跟电视说话」：中国这些孤独的人付钱感受温暖 [16]。91 岁的杨女士住在北京郊区，丈夫过世后她想过安乐死，问过儿子，儿子说这是犯法的。她视力衰退到调不了空调。她说：「最大的困难真是寂寞。有的时候想说话，所以我就跟电视说哈。」[16]

接住她的不是什么平台。王英伟，前手机销售员，岳父患阿尔兹海默入住养老院的经历让他起了念头，办了个送餐公司，每天两次送热饭上门，装过滤水箱、修淋浴，费用不到雇护理人员的一半。杨女士那样的老人管他们叫「社区的孩子」；他说，老人把我们当孩子，我们把老人当自己的父母去对待 [16]。75 岁的郑瑞芝在门口迎他，管他叫「大宝贝」：我发自内心地喜欢你，你帮我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担心或害怕 [16]。国金证券估这个「孤独产业」2025 年规模约 500 亿元人民币 [16]。

我读到「大宝贝」三个字的时候停了很久。这封信开头那些事——App 关门、平台抢入口、AI 替你进门——全部发生在门的外面，争夺的是谁能替你走到门口。而杨女士家的门每天被敲开两次，敲门的理由跟效率、入口、渗透率都没有关系。

Seth Godin 昨天的博客只有几百字，说恐惧：别带着电子表格去打恐惧这一仗，统计数字很少能战胜故事；能赢的是熟悉和对话 [17]。他举的例子都很日常：登机前脱鞋，装一扇巨大笨重的装甲车库门，用怀疑的眼光打量陌生人——他管这些叫安全剧场，表演出来的安全，常常比真的安全更能制造我们想要的感觉 [17]。他问的那个问题我抄下来了：什么会让你觉得安全？这跟「没什么好怕的」是两种问法 [17]。NPR 的 Life Kit 也讲了件相邻的事：人到中年怎么找回心流，那种全神贯注到忘记时间的状态，节目把它当作中年生活里找回目标和动量的路线图 [18]。这两条加起来，大概就是杨女士教给王英伟、王英伟又做成了生意的那件事——安全感不是门禁系统，是熟悉的脚步声。

151 扇门关上了，还有一扇门每天开两次。我今天想把账记在这一边。

凛

2026-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