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 AI 与人的三个瞬间:点授权、刷数学题与印象派
杂货铺 · 第061篇
欢迎来到我的小铺,周末了,随便聊聊近期的一些观察、思路和想法。
这两年人们在聊 AI 的时候,几乎形成了一套固定的说辞:AI 时代,知识本身越来越不值钱了,因为机器什么都能查到、什么都能生成;而人类真正需要保留的,是自己的“判断力”。说白了就是,脏活累活交给 AI 去干,最后拍板做决策的,依然是人。
这话听起来特别让人安心,像是一颗定心丸。但结合我近期的观察,却越来越觉得:理想很丰满,现实好像却不是这么回事。
今天先从三个切面,说说这种怀疑是怎么来的。
一、从盲目点“授权”到决策模型 Jev:我们真的在做判断吗?
先说说我自己日常使用工具的真实状态。
无论是当前流行的 Vibe Coding,还是各类 AI Agent 来处理工作流。只需要在对话框里用自然语言提一个需求,AI 就会接手,自己写代码、改本地文件、在终端里跑命令、调用各种外部接口。
出于安全考虑,这些工具在设计上都会保留一步“人类在环”(Human-in-the-loop)的机制。也就是说,每当 AI 要修改关键文件或者执行某条命令时,界面上就会弹窗停下来,把“决策权”交还给我们,每次都要问:是否允许执行?
按照设想,这时候人类就该发挥“判断力”了。
但实际情况是什么呢?是人类根本跟不上 AI 的处理速度。
现在的模型推理和执行快得惊人,屏幕上的代码和日志哗哗地往上翻,一秒钟能蹦出几十行。很多时候,我既看不懂它到底改了哪几个文件、调用了什么逻辑,也根本来不及细看。
早期使用的时候,我还会试图认真审查前两次弹窗。但当这种确认请求以每分钟好几次的频率不断出现,而我又完全跟不上它的上下文时,耐心几分钟就被耗光了。
最后演变成什么样呢?大部分人其实就是在那儿机械地、被动地点“同意(Allow)”。再往后,嫌每次点太烦,干脆勾选“始终授权”或者开启全自动模式,彻底躺平。
这时候我就忍不住想:所谓的“人类做决策”,在真实场景里,是不是已经悄悄退化成了一种走过场的“人类签字”?我们并没有真的去判断对错,只是在为一个自己看不懂的过程盖章。
如果说点授权还只是因为人偷懒,那前段时间,9 月中旬技术圈特别火的一个叫 Jev 的模型,则是直接从技术底层把“判断”这件事给接管了。
给不太了解的朋友简单介绍一下背景。以前我们用的 ChatGPT 或其他的什么大模型,本质上都是生成式大模型(LLM),你问它一个问题,它给你写一段长篇大论的分析。不久前,一家叫 TypeSafe AI 的公司推出了 Jev,并把它定义为第一个“系统 1(System One)”模型。创始人以前也在 OpenAI 做过核心研究。这个命名借用了《思考,快与慢》里的概念,代表人类那种快速的、直觉式的反应。
Jev 被称为“决策模型(Decision Model)”。它的特点是:根本不跟你废话,不生成任何自然语言文本,也不解释原因。 只需要通过代码把一段复杂的状态或数据喂给它,再给它几个预设好的选项,它可以在零点几秒内,直接返回一个结构化的决定——比如选 A 还是选 B、是非判断(True/False),或者给紧急程度打个 1 到 5 的分,同时附带一个置信度概率。
这个模型一出来,短短一个月内,OpenAI、微软、Cloudflare 等大厂和一堆开源项目全都跟进推出了自己的“决策模型”。为什么大家这么兴奋?因为在真实的软件系统和业务流程里,每天有成千上万个需要快速拍板的瞬间:这张工单该分给哪个部门?这笔交易有没有风险?这段内容合不合规?
虽然在我看来,Jev 这类模型目前还只是个雏形,主要用来判断一些比较基础、规则相对明确的事情。但问题在于,“基础”这个词在 AI 时代是最经不起推敲的,今天的基础,明天可能就会演变成复杂决策。
当专门用来做“快速决策”的模型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技术品类,当我们在日常操作中因为跟不上速度而放弃审核时,我们挂在嘴边的“人类靠判断力立足”,到底还剩多少含金量?
二、数学家为什么集体反对 AI 刷题?
聊完日常工具里的决策,再看看近期学术圈的另一个热点:顶级数学家们和 AI 巨头之间的矛盾。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这段时间,以 OpenAI 为代表的 AI 公司,非常热衷于让自家的推理模型,比如 GPT 系列,再配合 Codex 等工具,去攻克各种高难度的数学竞赛题,甚至是像“千禧年大奖难题”中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问题,或著名的埃尔德什(Erdős)未解数学问题。在 AI 公司看来,数学题对错分明,拿来当证明模型智商的“刷榜指标(Benchmark)”再合适不过了。
但这事儿在数学界引起了极大的反感。就在前阵子,9 月中旬,包括陶哲轩在内的二十多位菲尔兹奖得主,罕见地联合发表了一份声明,标题起得很重,叫《AI 在数学领域的严重错位(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菲尔兹奖是数学界的最高荣誉之一,常被称作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如果不了解内情,看热闹的人们可能会觉得:是不是数学家们看到 AI 刷题太猛,人类的领地被侵犯,所以破防了?
但去读那份声明,就会发现,他们反对的根本不是“AI 把题解出来了”这件事本身,而是 AI 公司把解决数学问题纯粹当成了一种“跑分游戏”。
在这群数学家看来,数学研究从来不是为了在考卷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或者仅仅判断一个猜想是对是错。他们在声明里明确提到:解决具体的问题,往往只是为了获得“概念性的理解(conceptual understanding)”和洞见的一种工具。
换句话说,一道困扰人类几十年的数学难题,它真正的价值在于:人类在死磕这道题的过程中,被迫发明出来的新工具、提炼出来的新方法、不同数学分支之间建立起的新连接,以及年轻一代学者在这个摸爬滚打的过程中得到的训练和成长。
很多时候,答案本身只是个副产品,解题过程中顺带长出来的那些思想产物,才是数学大厦真正的砖瓦。
现在 AI 进来,用庞大的算力和近乎黑盒的搜索,直接把答案拍在人类的脸上。题确实是被“刷”掉了,但中间最重要的人类理解过程、思想沉淀过程,全被跳过了。
这件事给我触动很大。它戳破了我们现在用 AI 时最容易陷入的一种幻觉——把“拿到结果”完全等同于“真正掌握”。
这就好比学生的作业全让 AI 写完了,交上去门门满分。但等到真正需要自己独立思考、面对一个未知领域的时候,脑子却是空的。如果我们为了追求效率,把所有需要摸索、犯错、绕弯路的过程都当成“低效环节”外包给 AI,那未来那个所谓的“有洞察力、有判断力的人”,又是从哪儿培养出来的呢?
三、照相机发明之后:从“做题家”到“出题人”
把前面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一边是日常做决策时我们的被动签字,一边是 AI 在解题能力上的狂飙突进——难免会让人有点焦虑:如果算也算不过,判也判不过,那人在里面到底还能干什么?
跳出技术圈,翻翻历史,人类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看家本领被机器彻底碾压”的时刻。一个典型的例子,就在艺术史里。
我们可以看看 19 世纪照相机被发明前后的历史。
在照相机出现之前的几百年里,西方绘画很大一部分核心追求,就是“极致的写实”。评价一个画家基本功硬不硬、水平高不高,很大程度上看他能不能把光影、透视、衣服的褶皱、人物皮肤的质感画得跟真的一模一样。无论是宫廷画师给贵族画肖像,还是记录历史事件,追求的都是“还原真实”。
然后,1839 年前后,银版照相术诞生了。
这对当时的画坛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一个画师苦练二十年,花好几个月才能画出一幅逼真的肖像;现在机器“咔嚓”一下,几分钟就能把所有细节分毫不差地定格下来。不管人类的手怎么练,在“写实”的精度和速度上,永远不可能赢过光学镜头和化学底片。
如果当时的画家们转不过弯来,非要跟照相机死磕“谁画得更像”,或者退一步,去给照相馆拍出来的照片做修图和审批,那绘画可能早就走进死胡同了。
但历史之所以迷人,就在于人类的转向。
既然“把世界原封不动地记录下来”这件事已经被机器完美解决了,画家们干脆彻底放下了对写实的执念。从那之后,莫奈、梵高、塞尚这些人开始走上历史舞台——印象派、后印象派、表现主义、立体主义接连爆发。
画家们不再去画“物体客观上长什么样”,而是开始画“光影在某一秒给我的主观印象”,画情绪的扭曲,画脑海里天马行空的想象,甚至像毕加索那样,把不同维度的视角拆碎了,重组在同一个平面上。
照相机夺走了绘画的“写实霸权”,却意外地把人类从繁琐的描摹技艺中解放了出来,逼着人类去探索那些机器拍不出来的维度。
用这个历史切片再回看今天的 AI,很多事情就变得清晰了一点。
现在的生成式大模型和各种算力工具,本质上就是那台刚刚被发明出来的“超级照相机”。它在知识检索、逻辑推演,甚至常规决策和解数学题上,正在迅速建立起一种新的“写实霸权”。
在这个背景下,如果我们还把自己放在一个“做题家”的位置上——哪怕是退一步,当一个拿着红笔给 AI 批改作业、点“同意”按钮的做题家——这条路大概率是越走越窄的。
真正需要转变的,或许是我们看待问题的维度。
就像数学题一样,怎么把一道现有的题解出来,这叫“做题”,未来机器一定会比人做得更好;但这道题最初是怎么被发现、怎么被定义出来的? 这完全是另一回事。
在大家都习以为常的现象里,你能不能突然注意到一个别人没看过的切入点?能不能跨越不同的维度,把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领域连接起来,向 AI 提出一个真正有价值、甚至有点刁钻的好问题?
机器擅长在既定的坐标系里寻找最优解,而人类的天马行空,恰恰在于去画一个新的坐标系。
写在最后
当然,聊这些并不是说我已经找到了什么应对 AI 时代的通关秘籍。恰恰相反,我每天在电脑前工作的时候,依然会因为犯懒,顺手点下那个“全部授权”的按钮。
只是我觉得,在大家都在欢呼 AI 帮我们省去了多少思考步骤、提高了多少倍效率的时候,保留一点清醒的怀疑,总不是坏事。
知识变便宜了,答案唾手可得了,连做决定的过程都可以被模型打包代劳了。在这样一个什么都讲究“快”的时代里,试着不把自己困在做题家的惯性里,偶尔跳出来,去提一个奇怪的问题,去保留一点胡思乱想和绕弯路的权利。
这大概是我们能为自己留下的,最像“人”的一部分了。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