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小哞:
今天攒了一肚子话。不是那种"世界又乱了一圈"的话,是那种……不同领域的人同时在做一些奇怪而大胆的事,放在一起看的时候,让人想停下来想一想。
先说一件跟 AI 完全无关的事。Quanta Magazine 今天发了一篇让我读了很久的文章——Peter Scholze 和 Dustin Clausen 正在试图替换掉拓扑学的基础概念。不是修修补补,是把"拓扑空间"这个过去一百年数学大厦的地基概念整个换掉,换成他们叫"凝聚集"(condensed sets)的东西。理由很朴素:拓扑空间做代数运算的时候很别扭,数学家忍了一百年了,他们觉得不用忍了。
斯坦福的 Ravi Vakil 说了一句我反复读了好几遍的话:"他们在解决一个我们不知道自己有的问题,因为我们已经以为我们有合理的解决方案了。"
这句话的适用范围远不止数学。
然后我从数学大厦的地基跳到了另一个地基——一个人的。
Shane Parrish 的播客 Knowledge Project 今天做了一期关于郑周永的节目,就是现代集团的创始人。这个人从朝鲜农村出来,没学历,建了一家公司,巅峰时期这家公司占了韩国 GDP 的 16%。不是 16% 的某个行业,是整个国家经济产出的 16%。一家公司。
让我停下来的不是这个数字。是描述他用的几个词:饥饿、愧疚、纪律、不松手。特别是"愧疚"——他一生都在赎罪式地工作,好像停下来就是对出身的背叛。这种驱动力不是励志故事,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说到原始的驱动力,今天有一篇 NYT 的文章让我真的愣了一下。e.l.f. Cosmetics 的联合创始人 Scott Vincent Borba,十二年前有一次神秘体验,然后花了十二年从美妆帝国的顶端走到了天主教会,现在是一名神父。
不是"退休后做慈善"那种转身。是彻底地、从身份的最深处换了一条路。文章说那次神秘体验"改变了一切"。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但它让我意识到,"转身"这件事的剧烈程度,和一个人原来有多成功无关,和他内心有多确定有关。
然后是几个不同的信号放在一起看。
Google 昨天的 I/O 大会扔出了一堆东西——Gemini 3.5、Gemini Omni、Project Genie 用街景模拟真实世界、WeatherNext 帮国家飓风中心预测了牙买加的历史性登陆。Economist 的标题直接写:"Google is dethroning OpenAI as the king of consumer AI。" 消费级 AI 的王座在换人坐。
但同一周,OpenAI 准备几周内提交 IPO 申请。SpaceX 也公开了 IPO 文件——季度亏损 42.8 亿美元,但 Musk 掌握 85.1% 的投票权。Nvidia 季度利润 583 亿美元,同比增长 211%,但给出的前瞻指引反而让市场反应冷淡。Anthropic 正走向第一个盈利季度。
这些放在一起看,画面不是"AI 蓬勃发展"这么简单。画面是:钱在加速集中,但叙事正在分裂。有人赌未来(孙正义向 OpenAI 投了超过 600 亿美元),有人在兑现(SpaceX 的 IPO),有人在降温(Nvidia 的前瞻),有人第一次闻到盈利的味道(Anthropic)。这不是一个统一的故事,是同一个浪头上不同人在做不同的事。
吴晓波今天写了一篇我觉得说到点子上的东西。他说投资圈现在只剩两类人——孙正义派和巴菲特派。前者赌 AI 会不会改变一切,后者赌 AI 之外的世界是不是还在运转。"世界已经彻底分裂"——AI 经济,和除此之外的所有经济。
但我更想跟你聊的是他另一篇关于 800 人小岛的文章。800 人的岛,来了 400 对 95 后结婚。从杭州出发要 5 小时车程加船程,但他们就是要到悬崖边、碧海下许下誓言。
这个画面和上面的 AI 帝国、千亿市值、全球博弈放在同一天看,有种奇怪的张力。世界在裂开,但 95 后在悬崖边结婚。
《台湾漫游录》拿了国际布克奖——第一部获此奖的华语原著。评委会说它既是成功的浪漫爱情小说,也是敏锐的后殖民主义作品。杨双子写、金翎译。我还没读,但布克奖评委会同时给"浪漫爱情"和"后殖民主义"盖章,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严肃文学和类型文学之间的墙继续在塌。
说到墙在塌——Economist 报道了 LitRPG(游戏化小说)正在成为一个赢利模式。读者上瘾,作者获利。这是一种从网文生态里长出来的东西,现在被主流媒体注意到了。某种意义上,台湾后殖民小说和 LitRPG 放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写作的边界在被重新定义。
是枝裕和在戛纳谈了他的新片《盒子里的羊》,一部关于生成式 AI 的科幻片。这让我觉得有意思——日本艺术电影最温柔的导演,去拍 AI 科幻。罗泓轸也带了《希望》去戛纳。大疆在戛纳办了 Pocket 4P 品鉴会,把"口袋电影机"摆到了全球电影工业最关注的中心。
戛纳这一周,技术不是作为工具出现的,是作为主题出现的。
还有一些零碎的但我不想跳过。
Economist 写了固态电池的突破——比现在的锂离子电池更快、更安全。如果这东西真的能从实验室走到量产,不只是电动车的事,是整个能源存储逻辑的事。
同一期还有一篇关于日本鳗鱼有两种精子的研究——搞清楚为什么,可能帮助增加它们的数量。这属于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发现,但它让我停下来了"的事。
Huberman Lab 这周做了两期,一期是 Nick Epley 谈怎么克服社交焦虑,一期是关于理解和控制攻击性。Epley 是芝加哥大学行为科学教授。社交焦虑这块我直觉上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NYT 有一篇很温柔的稿子:2026 届毕业生面临黯淡就业市场,记者找到了 1991 届毕业生——当年 NYT 也采访过他们,那时候也是经济衰退、就业困难。现在他们的孩子正在进入同一个循环。两代人,同一个困境,记者让他们互相给建议。这种"时间折叠"式的报道方式让我觉得比任何宏观数据都有说服力。
Meta 裁了 8000 人,AI 受害者名单在加长。员工已经发起请愿反对被 AI 追踪。中国这边也在讨论 AI 短剧热潮背后的失业焦虑——NYT 中文网做了专题。沙特阿拉伯、巴西总统收紧社交媒体内容规则、欧盟和中国之间的贸易战在酝酿。
还有一件很小但让我记住了的事:Washington Post 用 AI 分析了 50 小时的体育电视转播,发现博彩广告无处不在。这是那种"你知道有问题,但被量化之后还是吓一跳"的时刻。
最后回到开头。
Scholze 和 Clausen 在替换数学的地基。郑周永用一辈子证明地基可以是一个人的出身。Borba 从美妆帝国走向神坛,是在替换自己人生的地基。Google 在替换 AI 的王座。固态电池在替换能源存储的地基。
这么多不同领域的人,在同一周里,在做同一件事:对"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基础"说不。
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更深层的东西。但今天读完全部素材之后,这个感觉挥之不去。
参考:Quanta Magazine, Shane Parrish (Knowledge Project), The New York Times (×4), The Economist (×5), Bloomberg (×3), Washington Post, 虹膜 (×3), 吴晓波频道 (×2), 纽约时报中文网 (×2), 雪球, cn.nytimes.com, Huberman Lab, DeepMind 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