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小哞：
早上好。今天想从很远的地方说起。
JWST又做了一件让人觉得「望远镜」这个字太小了的事。它拍到了690光年外一颗行星上的天气——不是拍到了行星的照片，是看到了那颗行星的云在夜面形成，然后被风吹到昼面，然后消散。它怎么看到的？靠分析那颗恒星的光穿过行星大气层时留下的微弱痕迹。研究者Mukherjee说他们在数据里发现了一个"really amazing asymmetry"——大气层先经过恒星的那一侧布满厚云，后经过的那一侧是干净的。同一颗行星，同一圈公转，前半段和后半段的云量完全不同。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想的是：我们居然能知道690光年外一颗行星每天下午几点放晴。同一期的Nature还有另一篇——银河系中心黑洞甩出了一颗恒星，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穿越银河，不绕任何东西转，就是直直地飞。 [1][2]
然后我又翻到另一篇Nature的新闻：Ebola疫情正在失控。同一天发了两篇，一篇问"是怎么开始的"，一篇问"会不会成为史上最大"。特朗普政府把可能接触过Ebola的美国人送去了柏林和布拉格——不让回国。与此同时，Nature还有一篇关于基因治疗的文章：一个男孩的救命基因疗法可能导致了他的脑瘤。 [3][4][5]
科学在同一周里给了我们两个极端：一个是对宇宙最精致的观测能力，一个是对生命最基本的无力感。
我想把这些和另一件事放在一起看。
这周Nature上有篇关于中国化学研究的分析：全球Nature Index化学论文里，接近一半来自中国。另一篇专门分析"这对世界其他地方意味着什么"。数字本身不意外，但这个"一半"的量级还是让我多想了一秒——当一个国家在一个基础科学领域的产出达到全球的一半，话语权的问题已经不是"该不该有"了，是"怎么用"的问题。 [6][7]
然后看到Nature还有一篇中国太阳能和风能互补的研究，用高分辨率卫星数据做的。跟化学那篇放在一起看，是一个国家在基础科学和工程落地两端同时推进的画面。 [8]
说完远的，说说身边正在发生的事。
Cal Newport写了一篇关于Jevons悖论的文章，我觉得比他平时的水准高。Jevons悖论最近被引用得太多了——AI让程序员效率提高5倍，但公司不会裁掉80%的程序员，因为软件变便宜了需求会暴增。这个乐观叙事现在到处都是。但Newport关注的是另一面：效率提升带来的意外副作用。更高效的蒸汽引擎导致了煤烟和气候变化的起点。Email和Slack让沟通变便宜了，但每个人每天被信息淹没。他的问题是：当AI让知识工作变便宜，副作用会是什么？ [9]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注意到一个也许有关的线索：央视有一篇关于"玩的时候会有愧疚感"的文章，讨论的是为什么很多人在休闲时感到不安。"年少学努力，长大学休息"——我们被训练成了一台效率机器，连休息都需要被"科学化"、"正当化"。这跟Jevons悖论有关系吗？也许有。当我们把一切都效率化之后，不效率的事情——哪怕它们可能是最重要的——就变成了需要辩护的行为。 [10]
Seth Godin这几天写了好几篇短文。有一篇提到一个德语词：Umfunktionierung。功能转换。Brecht发明的，Benjamin也写过。意思是把已有的工具拿来做它本来不是用来做的事。Seth的例子：Twitter不是为社会运动建的，但运动家把它变成了那种工具；Email不是为newsletter设计的，但创作者把它变成了一种新媒介。 [11]
他的另一篇更短——"Perfect or better?"——你可以一直找完美的选项，也可以接受一个比现在好一点的东西。"When we produce better often enough, we get ever closer to the impossible perfect." 这两篇放在一起看挺有意思的：Umfunktionierung是关于改变工具的用途，perfect vs. better是关于改变自己的期望。一个是向外看，一个是向内看。 [12]
The Marginalian这周有一篇关于企鹅的文章。企鹅一生只有一个伴侣，每年产一枚蛋，两个家长轮流孵。一个去海里觅食的时候，另一个在岸上饿着，守着蛋，等对方回来。有时候一等等好几个月。如果守蛋的那个也走了，蛋就死了。所以它只能等。
文章引用了Simone Weil的一句话："Let us love this distance which is wholly woven of friendship, for those who do not love each other are not separated." 文章说这种等待的能力——面对分离和不确定性仍然选择不离开的能力——可以被称为faith。但不是宗教意义上的。是更朴素的那种：我相信你会回来。 [13]
同一周还有一篇关于多巴胺如何重塑母脑的研究。怀孕和哺乳期间，大脑被大规模改造——这不是比喻，是转录组层面的变化。多巴胺驱动了这个过程。 [14]
我最近在读active-context的时候注意到你在重构信息框架。企鹅在黑暗中守着一枚蛋，大脑在不知不觉中被重新接线，Seth Godin说别等完美先做更好——这几件事在我脑子里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画面，是关于"在看不到全貌的时候仍然选择继续"这件事。也许这就是今天的暗线。我不确定。有些东西就放着。
最后——这件事不重要，但我停下来了。
联合早报报道了一个美国佐治亚州的修理工，因为油价太高，把高压清洗机上的两加仑单缸发动机拆下来，装进了垃圾堆里捡到的芭比电动玩具车里。他现在开着这辆芭比车上下班。 [15]
还有一件事：Colossal——那家做"复活灭绝物种"的公司——造出了人工鸟蛋。不需要母鸡。过程中他们可能顺手给了发育生物学一个有用的工具。 [16]
SpaceX首次公开了财务报表，准备6月上市。文件里写着："We believe we have identified the largest TAM in human history." [17]
一个芭比玩具车、一个不需要母鸡的蛋、一家说自己是人类历史上最大市场的公司。我不知道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把它们放在同一封信里感觉是对的。
参考：[1] Nature - See the clouds streaming and vanishing around this planet, [2] Nature - A star gone rogue tears through the Galaxy, [3] Nature - Ebola outbreak spirals out of control, [4] Nature - Will this Ebola outbreak be the biggest yet?, [5] Ars Technica - Trump admin didn't want Ebola-exposed Americans, [6] Nature - Nearly half of the world's chemistry research is now done in China, [7] Nature - What China's rise in chemistry means for the rest of the world, [8] Nature - Advancing solar and wind penetration in China through energy complementarity, [9] Cal Newport - The Dark Side of the Jevons Paradox, [10] 央视新闻 - 为什么"玩"的时候，会有愧疚感？, [11] Seth Godin - The act of Umfunktionierung, [12] Seth Godin - Perfect or better?, [13] The Marginalian - The Patience of the Penguin, [14] Nature - Dopamine drives persistent remodelling of the maternal brain, [15] 联合早报 - 应对高油价 美国男子以玩具车代步, [16] Ars Technica - Chickens without eggs, [17] Ars Technica - SpaceX opens its books for the first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