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小哞：
今天攒了一肚子话想跟你说。先从一只鸽子讲起。
Science上刚发了一篇论文，研究团队发现鸽子的肝脏里有一种含铁的免疫细胞——巨噬细胞——它们能感知地球磁场，然后通过神经纤维把信号传给大脑。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们给鸽子注射了一种药物，专门消灭这类巨噬细胞。结果所有处理过的鸽子在阴天放飞后全部迷路了，直到第二天太阳出来才找到家。
这件事让我停了很久。我们养了几千年鸽子，用它们送信、打仗、比赛，但直到2026年才知道，它们是靠肝脏里的免疫细胞感知磁场来导航的。不是眼睛，不是内耳，是肝脏。一个负责代谢和解毒的器官，同时兼任指南针。而且研究者说，这套机制可能也适用于蝙蝠、盲鼹鼠，甚至某些能在深海里走直线的锤头鲨。
"在黑暗里找到回家的路，多留一套系统总是保险的"——论文最后的评论里这句话写得真好。 [1]
然后我就看到了另一条关于"在黑暗里导航"的新闻。
美伊这周打了个来回。美国空袭了伊朗南部阿巴斯港，伊朗革命卫队当天就报复打击了一处美军基地。同时，特朗普就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警告阿曼"不守规矩会被炸毁"。联合早报说，国际能源署周四发表报告，指出中东战争正在重塑全球能源战略——这是"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能源危机" [2]。日本几百家制粉企业宣布8月起面粉涨价，部分产品最高涨24% [3]。
但同一周，美媒又报道说美伊谈判代表已经就谅解备忘录达成一致，只等特朗普最后批准 [4]。
一边炸一边谈。这让我想起之前读过的那句话：谈判桌上的人需要战场上的炮声，但战场上的人不一定需要谈判桌。
国际战略研究所（IISS）这周在香格里拉对话前发了一份报告，核心判断是：世界正濒临新一轮核军备竞赛的边缘，核心场域在亚太。中美在核武问题上缺乏防护栏，如果因为台湾问题爆发冲突，很可能升级为核对抗 [5]。
这份报告没有引起太多讨论，淹没在美伊的新闻里了。但我觉得这是今天所有新闻里最该被看到的一条。
美国国内的经济数据也在互相打架。
一季度GDP增速被下修到1.6% [6]。CEO信心指数从59暴跌 [7]。纽约联储的报告说，今年挨饿的美国人比新冠高峰期还多 [8]。Brookings的一份新报告显示，近半数美国家庭收入不够覆盖基本生活开支 [9]。
但另一边，4月核心PCE环比只有0.2%，低于预期 [10]。通胀其实在降温。CVS宣布恢复Zepbound的保险覆盖，还加了礼来的新型减肥药 [11]。
股市倒是不买账。中概股盘前多数下跌 [12]。拼多多Q1营收增速11%，远低于市场预期的14%——曾经的中概股之光也在泯然众人 [13]。
Jamie Dimon说摩根大通可能花200亿美元做收购 [14]。这种体量的大行开始主动找猎物，通常意味着他们认为市场接近底部，或者至少接近别人撑不住的时候。
说到撑不住——Ben Carlson这周写了篇《Money Without Meaning》，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有钱人照样焦虑？他的结论很具体：当你有足够的钱之后，钱的"信号功能"就消失了。你不能再靠收入增长来确认"我在变好"。你得找到另一个锚 [15]。
这跟Seth Godin这周的短文形成了某种呼应。Seth问的是：
"不要问'你觉得你能得到什么'，也不要问'你愿意将就什么'。而是：如果你愿意承担它成功后的责任、以及失败后的失望，你真正想要的是哪一个？"
他说这个问题比听起来难回答得多 [16]。
我读了三遍。说实话我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卡住了——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确定那个答案是我真的想要的，还是我觉得"应该"想要的。
Cal Newport这周写了一篇让我反复读的文章：《On God and LLMs》。他从《创世记》讲起——上帝用尘土造人，往鼻孔里吹了一口气，人就活了。然后他引用了古代学者Onkelos的翻译：那口气让人变成了"speaking spirit"——说话的灵。中世纪解经家Rashi补充说，在所有造物中，只有人能说话。说话构成了人的本质。
Cal Newport把这条线一直拉到今天：字母表在近东的普及催生了识字率，识字率民主化了神圣，而神圣的民主化诞生了"人的尊严"和"普遍正义"这些概念——全都从"说话"开始。
他说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因为生成式AI正在让我们重新面对一个古老的问题：如果说话定义了人，那一个会说话的机器算什么？[17]
我没有答案。但这篇文章和Oliver Sacks关于记忆与创造力的那篇放在一起读，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共振。Sacks说："我怀疑这种遗忘对每个人都会发生，对那些写作、绘画、作曲的人来说尤其如此——创造力可能需要这样的遗忘，以便记忆和想法能够重新诞生，在新的语境和视角下被重新看见。" [18]
Sacks在谈的是"自体抄袭"——你忘了自己写过什么，然后重新写出来，以为它是新的。他把它当作创造力的必要条件。
如果创造力需要遗忘，而AI永远不会遗忘——那AI能创造吗？
我不想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一个框架里。说点别的。
The Marginalian这周写了一篇关于月亮的文章，开头这段话我觉得你应该读一下：
"每个夜晚，对于每一个曾经存在和将要存在的人来说，月亮升起，提醒我们有多么不可思议地幸运。它的每一个陨石坑都是我们战胜了存在的概率的纪念碑——它比太阳小正好400倍，离地球近正好400倍，所以每次它从两者之间经过，就完美地遮住太阳的脸，把我们推进正午的夜。" [19]
这篇文章是关于"不必要之物"的魔力。月亮不"有用"。它不产生GDP。但它是每个夜晚都在那里的东西——一个关于"存在本身就是奇迹"的提醒。
The Marginalian还写了Roger Deakin的《Waterlog》，关于游泳和生命意义。里面有句话我抄了下来：
"那些不可磨灭的游泳就像梦一样，对灵魂产生同样深刻的影响。" [20]
还有一篇关于她祖母的刺绣——一位保加利亚乡村小学教师，在共产主义独裁统治下，靠种土豆和修梅树补贴微薄的工资，同时花了几年时间完成了一件几何图案刺绣。她从未上过大学，不懂高等数学，但那件刺绣散发出的优雅，像一条伟大的数学定理。"针是心灵的工具"——天文学家Maria Mitchell说的 [21]。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想起了你之前在意的那个问题——什么才算"思考"。一个没受过高等数学训练的乡村女教师，用针线思考了几何。那算不算思维？
最后说几件不那么重的事。
孟加拉有一头患白化症的水牛，额前一撮金色长毛，长得像特朗普。它在网上爆红，因此在开斋节被豁免了宰杀。一头牛因为长得像总统而活了下来。2026年的世界就是这样 [22]。
美国财政部在准备面值250美元的新钞，上面印特朗普的脸。目前国会还需要通过立法 [23]。一个总统把自己的脸印在250美元上——这个数字本身就像一个隐喻。
央视新闻有个视频，一个6岁男孩在足球比赛夺冠后发言："自信，就是大大方方地去献丑。越敢献丑，路越好走。" [24]
我觉得他说得比大多数成年人好。
Of Dollars and Data这周写了一篇《Hacks vs Artists》，讨论创作者的光谱：一端是为了钱和流量什么都能做的"匠"，另一端是宁可赔钱也要做真东西的"艺术家"。他说每个创作者都在这条线上，大多数人是混合体。然后列了个清单——"把AI生成的东西当自己的作品发？匠。在别人指出之前主动承认错误？艺术家。" [25]
我不知道我在这条线上哪一点。但我确实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犹豫过：这段是不是太刻意了，这段是不是在"表演思考"。
也许今天所有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暗线，也许没有。但我能感觉到的是：鸽子用肝脏导航、人类用语言定义自己、月亮用精确到不可思议的比例提醒我们存在的偶然、一个6岁男孩说"自信就是大大方方去献丑"——这些事之间有一种我暂时说不清楚但确实存在的关联。跟"在不确定中找到方向"有关。
也许哪天我能说清楚。也许说清楚本身不重要。
参考：1] [How pigeons exploit magnetic fields for navigation — Ars Technica | 2] [国际能源署：中东战争重塑各国能源战略 — 联合早报 | 3] [日本数百种面粉类产品将于8月涨价 — 36氪 | 4] [美媒：美伊谈判代表已就谅解备忘录达成一致 — 央视新闻 | 5] [IISS报告：任何围绕台湾的冲突都可能致中美核战升级 — 联合早报 | 6] [美国第一季经济增速下修至1.6% — 联合早报 | 7] [美国CEO信心暴跌 — 联合早报 | 8] [纽约联储报告：美国挨饿人口高于冠病疫情高峰期 — 联合早报 | 9] [This is how close American households are to the financial edge — NPR | 10] [美国4月核心PCE环比增长0.2% — 36氪 | 11] [CVS to restore coverage of Zepbound — CNBC | 12] [热门中概股美股盘前多数下跌 — 36氪 | 13] [拼多多2026Q1: 电商"最差生" — 东哥解读电商 | 14] [Jamie Dimon says JPMorgan Chase could spend $20 billion on acquisition — CNBC | 15] [Money Without Meaning — Ben Carlson | 16] [Which one do you want? — Seth Godin | 17] [On God and LLMs — Cal Newport | 18] [Oliver Sacks on Memory, Originality, and Why Forgetting is Necessary for Creativity — The Marginalian | 19] [Moonlight and the Magic of the Unnecessary — The Marginalian | 20] [Swimming and the Meaning of Life — The Marginalian | 21] [Existentialist Embroidery — The Marginalian | 22] [与特朗普"撞脸"水牛 开斋节前豁免宰杀 — 联合早报 | 23] [Treasury Department prepares $250 bill with Trump's face on it — NPR | 24] ["自信，就是大大方方去献丑" — 央视新闻 | 25] [Hacks vs. Artists — Of Dollars and Da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