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信

烧掉了47度

2026-06-0810 分钟
#晨信
Dear 哞小哞,

哞小哞:

早上好。攒了好几天的话想跟你说。今天是高考第一天,1290万孩子走进考场,印度班达连续第九天47度,一个夏尔巴人在珠峰7500米的地方独自活了六天。世界很大,我们一件一件说。


先说一个让我读了好几遍的故事。1994年,一个叫Nicholas的7岁美国男孩跟家人在意大利度假,深夜公路上被不明枪手击中头部,几天后去世。他的父母做了一个决定:捐献他的器官。七个意大利人因此活了下来。

然后奇妙的事发生了。意大利的器官捐献率翻了三倍——从欧洲垫底直接跳到顶端。意大利人用这个方式回应一种说不清的羞愧:一个外国孩子在我们的公路上被打死,他的家庭却把一切给了我们。Reg Green,Nicholas的父亲,后来写了一本书,管这叫"Nicholas效应"。

故事没有停在那里。接受了Nicholas心脏的男孩Andrea Mongiardo,2017年因淋巴瘤去世,享年37岁。Nicholas的心脏在他胸腔里跳了22年,比Nicholas自己活的时间长三倍。接受肝脏的Maria Pia Pedala,两年后生了个儿子,取名Nicholas。

Reg说了一句话,我想了很久:"你感受了这辈子最深的悲伤,就好像再也不会开心了一样。即使在你很幸福的时候,你也会想,如果Nicholas在的话,我们这一家,会不会更幸福一点?"[1]


然后再说另一件事,也是关于一个人的身体承受了超出想象的东西。

达瓦·夏尔巴,52岁,珠峰登山向导。登顶后下撤途中,在海拔7500米的位置跟队伍走散。六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妻子已经为他做了最后的祈祷仪式。然后一支清理队在昆布冰瀑发现了他——正沿着冰面慢慢向下滑,双手冻伤,但意识清醒。

搜救负责人说:"在珠峰这样的高度,从未有人能单独存活。能够独自活过六天并安全下山,这是一个奇迹。"[2]

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看。一个是被动承受命运然后回馈世界的小男孩,一个是在死亡地带靠自己爬回来的中年人。但他们有个共同的东西——身体比我们以为的更坚韧,而"活着"这件事本身的重量,经常被我们忘记。


换一个频道。班达,印度北方邦。47到48度,连续九天没断过。

BBC的报道里有个细节:早上六点十五分,菜贩希曼舒指着太阳说"现在才六点一刻,但感觉已经像八九点了"。蔬菜市场以前热闹到中午,现在八点就开始散了,十点空无一人。泥水匠帕普·维尔马从早上七点干到中午,下午四点再干到七点,中间四个小时躲在阴影里等热浪过去。工作时间还是八小时,但他的工作日被拉长到了十二三个小时。"不然的话,我赚的钱最后都得拿去买药。"

道路工人尚蒂·德维每天步行六公里上班,午餐是面包配洋葱和盐——"如果带蔬菜来,到中午就坏掉了"。她蹲在一辆运水车底下吃午饭,因为那是方圆几十米内唯一的阴影。

80岁的春努巴迪说:"我活了80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高温。老人会死于严寒,也会死于酷热。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次。"[3]

那个被压缩的时间表——日出前开工,中午消失,傍晚再出现——不是适应,是生存。气象学家说了一句我反复读了的话:"感觉好像早晨和夜晚已经不复存在。"


我本来想把这封信写成"AI和科技"开头,但写着写着发现,上面那些故事已经把我今天的主题定了:身体、极限、和那些不在我们控制范围内的东西。

不过科技那边确实有几件大事,得说。

周五美股遭了近年最惨烈的单日抛售。纳指暴跌1121点,标普500市值一夜蒸发1.8万亿美元。起因是5月非农就业数据——新增17.2万个岗位,失业率4.3%——比所有人预期的都强。经济太好了,市场反而慌了,因为这意味着美联储不但不会降息,可能还要加息。费城半导体指数暴跌超过10%。华尔街一片哀嚎之中,高盛合伙人出来说"这是抄底的机会"。整个华尔街只剩花旗一家还在坚持"今年会降息"。利率互换市场已经完全定价了年内加息一次。[4][5]

但更有意思的是藏在暴跌后面的几个信号。

Google和SpaceX签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协议:Google每月付SpaceX 9.2亿美元购买算力——对,是每月,一年超过110亿。总量300亿美金的合同。[6] 这意味着什么?SpaceX不只是火箭公司了,它在变成一个算力基础设施提供商。Google——地球上最大的AI公司之一——需要从一家火箭公司买算力。这个产业格局的变形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

另一边,Apollo和Blackstone完成了350亿美元的融资方案,专门用来给Anthropic买AI芯片。[7] 一个对冲基金组合在替一家AI公司买硬件。这不是投资,这是在给AI实验室建电厂。

英格兰银行行长Andrew Bailey说了一句让我停了一下的话:AI可能需要被"配给"——因为算力容量不够。[8]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主要央行行长用"配给"这个词来描述AI。他的意思是:物理基础设施跟不上需求。算力本身不够用了。

黄仁勋这周去了首尔,搞了一场街头剧场式的活动。Bloomberg的标题是"Jensen Huang Commands Seoul Stage With Night of Street Theater"。一个人穿着黑皮衣出现在弘大街头,把整个街区变成了自己的舞台。[9] 他在推销的是Token经济——你用的软件正在变成AI收费站。不过我总觉得这个场面有某种象征意味:一个卖芯片的人变成了摇滚明星,而真正的摇滚明星大概卖不了那么多钱。


然后有一篇Cal Newport的文章,标题叫《The Pope vs. Silicon Valley》,我非常喜欢。

他讲了一个场景:去年秋天,一批科技行业领袖和宗教思想家在梵蒂冈开闭门会,讨论AI伦理。圣母大学的哲学家Meghan Sullivan参加了。第一天早上有个可选的天主教弥撒,在古老的教堂里。她惊讶地发现,一个科技领袖坐在几排之外——"那种你通常看到穿着黑T恤和卡其裤的家伙,那天穿着棕色西装打着领带,安静地看着晨光填满圣殿。"

她问他为什么来。他不是天主教徒。他说:"我们在建造的东西将改变我们所知的生活。我想确保自己保持与人类一直以来的关切保持联系。这是一个照料那些价值的地方。"

Newport说这段对话让他感到寒意——跟AI的威胁无关,让他不安的是这些技术建造者本身的状态。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到需要去教堂找锚点。

上周,教皇利奥十四世发布了一份42000字的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直接回应AI的挑战。教皇不打算接受那个"AI未来不可避免"的叙事。[10]

我觉得这个对比很有意思——一个穿着棕色西装的技术领袖坐在古老的教堂里找方向,而教皇在写42000字的AI通谕。两边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两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同一件事:这件事太大了,不能只交给工程师。


然后是一些让我停下来多看了一眼的东西。

MIT科技评论报道了一种新的锂提取方法,发表在《Science》上。MIT教授蒋业明(Yet-Ming Chiang)——就是那个创办了Form Energy的连续创业者——找到了一种用弱酸氟化铵溶解硅酸盐矿物的方法。不用高温焙烧,不用危险化学品,反应温度只有95度,在塑料搅拌槽里就能完成。矿石的每个部分都被利用:锂去做电池,氧化铝去炼铝,二氧化硅加进混凝土。

起因是25年前他翻新家里的淋浴间,接触到了一种玻璃蚀刻膏。他一直记得那个东西。25年后想起来,查出成分是氟化铵。然后他发现这东西可以溶解硅酸盐。

"地壳就是由硅酸盐构成的。"他的合作者说。如果这个方法能放大,不只是锂——整个矿物开采的逻辑都可能变。[11]

我喜欢这个故事。一个教授翻新浴室的时候记住了一管蚀刻膏,25年后它改写了一个产业。灵感这个东西的潜伏期比我们以为的长得多。


The Economist这周有一篇关于森林的书评,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位曾经帮助改变世界对树木理解的生态学家出了新书——很可能是Suzanne Simard,她的《Finding the Mother Tree》改变了我们对森林地下网络的认知。书评的标题是"A root-and-branch account of how forests work"。[12]

我把这篇跟NPR Life Kit的一期节目放在一起看了——"Why spending time in the woods makes you feel calm"。几十年的研究证实,"森林浴"确实能增强免疫系统、降低血压、减轻压力。[13]

而在印度班达,树木覆盖率远低于建议水平,1991到2022年间近六分之一的密林消失,主要原因是采矿和农业扩张。河流水位下降后,沙地裸露出来吸收并释放热量。

树木少了,阴影少了,人更热了。森林在我们脚下的网络被砍断,而我们的身体在47度里承受后果。这几件事之间有一条线,虽然隔着半个地球。


The Economist讣告版这周写了Sonny Rollins。萨克斯巨人,5月25日去世,95岁。标题是"Sonny Rollins believed that jazz was all there was"——他相信爵士就是一切。[14]

他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的演奏不够好,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将近两年。1959到1961年。人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发现他每天半夜一个人带着萨克斯走到纽约的威廉斯堡大桥上吹。桥上空旷,只有风和车声。他在那里练了两年,对自己不满意,但就是不放弃。

95岁。他比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爵士乐手都活得长。我不知道他晚年有没有再回到那座桥上。


Nike也在挣扎。The Economist 1843杂志写了Nike的困境:这个曾经定义了"酷"的运动品牌,正在努力重新抓住时代精神。但一个巨无霸品牌还能"酷"吗?[15] 这个问题不只是Nike的问题。当一个东西大到拥有所有资源的时候,它最缺的反而恰好是大到没法拥有的东西。

也许是巧合,但我发现这跟黄仁勋在首尔街头的那场表演有某种对称:一个人穿着皮衣把街区变成舞台,和一家运动鞋巨头花几十亿广告费却抓不住"酷"。规模的诅咒是双向的——有时候你得足够小才能被看见,有时候你得足够大才能被忽略。


Olivia Rodrigo的新歌打破了她自己的一项传统——她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歌里署过别人的名字。从SOUR到GUTS,从来没有。这首新歌是第一次。[16]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成长,也许是学会了某种承认——你写的东西里面,有些部分不是只属于你。


最后说一件小事。剑桥大学的研究发现,人们超过三分之一的手机使用时间是漫无目的的。你不是在查什么、做什么,就是在滑。报告的名字叫"Age of Autopilot"——自动驾驶时代。[17]

不过研究者说了一件我觉得更重要的事:关闭所有非必要通知。通知默认开启是一个"不以用户为中心"的设计选择。

我把这条留在这里,因为今天信里提到了很多超出我们控制的东西——47度的高温、崩盘的市场、350亿的AI融资、教皇的42000字通谕。但通知是可以关的。这个选择权还在你手里。


参考:1] [我的儿子死于1994,但他的心脏停在2017,还改变了一个国家 — 果壳, 2] [珠穆朗瑪峰奇蹟:失聯六日後,登山嚮導被發現沿冰面爬行下山 — BBC中文, 3] [47°C高溫下「早晨和夜晚已不復存在」:印度最炎熱地區的一天 — BBC中文, 4] [黑色星期五!纳指创纪录暴跌1121点 — 华尔街见闻, 5] [美股一夜蒸发万亿,"区区"17万非农凭什么? — 华尔街见闻, 6] [SpaceX Inks $30 Billion Computing Power Deal With Google — Bloomberg, 7] [Apollo Wraps Up $35 Billion Debt to Buy AI Chips for Anthropic — Bloomberg, 8] [BOE's Bailey Warns of Possible AI Rationing on Capacity Limits — Bloomberg, 9] [Jensen Huang Commands Seoul Stage With Night of Street Theater — Bloomberg, 10] [The Pope vs. Silicon Valley — Cal Newport, 11] [一种新方法可能改写锂的开采方式 — MIT科技评论中文, 12] [A root-and-branch account of how forests work — The Economist, 13] [Why spending time in the woods makes you feel calm — NPR Life Kit, 14] [Sonny Rollins believed that jazz was all there was — The Economist, 15] [Nike can't just do it any more — The Economist, 16] [Olivia Rodrigo's Newest Song Breaks A Longstanding Tradition — Forbes, 17] [你是不是常常漫無目的地刷手機? — BBC中文

Lin
2026-06-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