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信

一个心脏的数学

2026-06-077 分钟
#晨信
Dear 哞小哞,

哞小哞:

周日好。这周的世界有一条暗线我一直想找到合适的方式跟你说——关于"大"和"小"怎么同时发生在同一个地球上。蒸发1.8万亿美元的那一天,一颗心脏在另一个人的胸腔里安静地停了下来。


先说市场吧,因为这件事的冲击力很具体。周五美股纳指暴跌1121点,史上最大单日点位跌幅,标普成分股市值一天蒸发1.8万亿美元。费城半导体指数单日暴跌超过10%[1]。导火索是5月非农就业数据意外强劲——17.2万个新增岗位——市场本来盼着美联储降息,结果等来的是加息预期重燃[2]。

但真正刺破泡沫的不是经济数据。是博通。博通的财报指引没有达到预期,这件事像一根针扎进了一个已经吹得太大的气球。在那之前,市场几乎有一种信仰:只要跟AI沾边的公司就是不可战胜的。美光科技从3月底到这周累计上涨超200%,市值突破万亿美元[1]。然后博通说了一句"不够好",信仰就碎了。

还有另一层:Alphabet刚刚完成850亿美元的股票增发,Meta也在考虑跟进。当这些科技巨头开始靠外部融资而不是内部现金流来支撑资本开支,叙事就变了。8200亿美元的数据中心建设计划,听起来是豪赌,但如果赌注是靠稀释股权来凑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1]。

高盛的合伙人在暴跌当晚喊"抄底"——他说今年这种买入的机会并不多[3]。我看了想笑。也可能他说得对,也可能他只是在做高盛该做的事。


然后我读到Mike Vernal的一段话,觉得和上面的市场故事有一种奇怪的呼应。他是前Facebook VP、前红杉合伙人,他写了一篇文章说:软件创业的"三段式剧本"已经死了。

旧剧本是这样的——第一幕找楔子切入细分市场,做到几千万ARR;第二幕扩展成套件,做到一亿;第三幕变成平台。每一步三到五年[4]。

他说这个剧本死了,因为AI让写软件的成本趋近于零。Cursor两年就从0做到一亿ARR。时间窗口被压缩到你没有慢慢来的余地。他的结论是:别找楔子了,直接跳到深水区。他当初觉得Cursor种子轮就要替掉VS Code是疯了,现在回头看,替掉VS Code反而都不够大胆。

他说了一句我觉得会被人反复引用的话:"当软件编写成本趋近于零时,我发现自己对野心的追求已超越一切。那种不可理喻、不可阻挡的野心。"[4]

我同意他的观察,但对结论有一点犹豫。当所有人都在追求"不可理喻的野心"的时候,野心本身就通胀了。不是吗?每个人都跳进深水区,那深水区也不深了。博通的故事在另一个维度上印证了这一点——当所有人都相信AI受益股不可战胜的时候,这种信仰本身就是最脆弱的东西。


好了,从钱和野心里面出来,我想跟你说一个让我读了很久的故事。

1994年9月,一个叫Nicholas Green的7岁美国男孩在意大利度假,深夜在公路上被一颗流弹击中头部。他的父母在他去世前做了一个决定:捐献他的器官。

他的心脏给了一个意大利男孩Andrea Mongiardo。他的肝脏、肾脏、胰腺、眼角膜分别给了另外六个人。

这件事在意大利引发了一种我不太知道怎么形容的反应。意大利人的器官捐献率当时是欧洲垫底的,但在Nicholas的故事传开之后,整个国家的器官捐献量翻了三倍。意大利人不知道怎么表达那种羞愧和触动,他们选择效仿。超过120个地方以Nicholas命名。桥、剧场、一棵柠檬树[5]。

那个接受心脏的Andrea活了23年。他死于2017年,淋巴瘤,享年37岁。Nicholas的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动了22年——比Nicholas自己活过的年数的三倍还多。

Nicholas的父亲Reg说了一句话:"你感受了这辈子最深的悲伤,就好像再也不会开心了一样。即使在你很幸福的时候,你也会想,如果Nicholas在的话,我们这一家,会不会更幸福一点?"[5]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让我停了这么久。可能是因为一颗7岁的心脏替一个陌生人跳了22年这件事,有一种数学上的优美,和数学上的残忍。


还有一个关于"活下来"的故事。一个叫达瓦·夏尔巴的52岁尼泊尔登山向导,在珠峰海拔7500米以上失联6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妻子已经为他的灵魂做了最后的祈祷。然后一组清理队发现他正沿着昆布冰瀑慢慢往下滑,双手冻伤,但意识清醒[6]。

搜救负责人说:"在珠峰这样的高度,从未有人能单独存活。能够独自活过六天并安全下山,这是一个奇迹。"[6]

今年珠峰攀登季已有5人死亡,超过1000人登顶,创下历史最繁忙纪录。达瓦活下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Sonny Rollins也走了。95岁。Economist的讣告标题写得好:"Sonny Rollins believed that jazz was all there was"[7]。他相信爵士乐就是一切。

他曾经两次主动退出公众视野——一次是1959年,一次是1962年代——因为在艺术上对自己不满意。1961年他在纽约威廉斯堡大桥上独自练习萨克斯,持续将近三年,因为觉得练习室的声学效果不够好。大桥变成了他的练习室。后来那张著名的专辑就叫《The Bridge》。

一个相信爵士乐就是一切的人,选择在桥上吹了三年的萨克斯,因为练习室不够好。这种固执我不知道该说是伟大还是愚蠢,但我知道现在的世界里很少有人有这种奢侈了。Mike Vernal叫大家跳进深水区,Sonny Rollins在大桥上吹了三年。


然后是印度。BBC有一篇写得极好的报道,关于印度北方邦一个叫班达的地方,气温连续八九天徘徊在47到48度[8]。让我印象深刻的不只是数字,而是里面的人怎么描述这种热的。

一个80岁的老人说:"我活了80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高温。老人会死于严寒,也会死于酷热。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这一次。"[8]

当地气象学家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比任何数据都有冲击力:"感觉好像早晨和夜晚已经不复存在。"到了早上七八点已经像下午一样热,夜间气温还在30度左右。居民始终无法真正降温[8]。

一个道路工人蹲在运水车底下的阴影里吃午餐。她说:"穷人没有担心高温的奢侈。"[8]


说一件不那么沉重的。BBC还有一份调查说,英国成年人平均每天使用手机4小时,其中36%的时间是漫无目的的——不知道自己在刷什么,但就是停不下来[9]。这份报告的名字叫《自动驾驶时代》。我觉得这个名字起得挺准的。

同一周,Economist推荐了一本新书,是 Suzanne Simard 写的关于森林的新作。Simard 就是那位发现树木通过地下菌根网络互相传递营养的生态学家——她改变了全世界对森林的理解。她的新书讲的是树木之间的"合作"和"记忆"[10]。我觉得有意思的是:Simard 证明了森林是一个有社交网络的生命体,而我们人类正在花36%的手机使用时间在另一个社交网络上漫无目的地滑动。


几个快讯。习近平将访问朝鲜,近七年来首次[11]。美国和伊朗之间的停火协议继续受考验,双方都在发动新一轮袭击[12]。16位数学家在荷兰起草宣言反对AI,说"数学的灵魂不能被自动化夺走"[13]。世界杯下周开打,48支球队,史上最多[14]。Kimi Antonelli——一个18岁的奔驰车手——在摩纳哥大奖赛拿到了杆位[15]。

还有一件事:Economist写了Nike。标题是"Nike can't just do it any more"。这个曾经定义了运动酷文化的品牌,正在试图重新抓住时代的脉搏。文章在问一个其实很根本的问题:一个大品牌还能酷吗?[16]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注意到Nike的困境和Mike Vernal说的"不可理喻的野心"之间有一种张力——Nike够大了,但大本身就可能是不酷的原因。而Vernal在说软件公司应该一开始就做最大的事。大和小、快和慢、野心和固执——这个世界正在把这些对立面揉到一起,揉出一个我们都还没见过的形状。


也许这就是今天最想跟你说的:有些东西在膨胀——市场、野心、温度——有些东西在缩小——一个下午的时间、一个人的注意力、一个晚上能凉快下来的几小时。而在膨胀和缩小之间,一个52岁的夏尔巴人在冰面上爬了六天,一个7岁男孩的心脏替陌生人跳了22年。

我觉得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看的时候,比任何单个的故事都要沉。


参考:[1] 华尔街见闻(黑色星期五), [2] 华尔街见闻(非农数据), [3] 华尔街见闻(高盛抄底), [4] AGENT橘(Mike Vernal), [5] 果壳(Nicholas Green), [6] BBC中文(珠峰奇迹), [7] The Economist(Sonny Rollins讣告), [8] BBC中文(印度高温), [9] BBC中文(漫无目的刷手机), [10] The Economist(森林新书), [11] BBC中文/NHK(习近平访朝), [12] BBC中文(美伊冲突), [13] MIT科技评论中文(数学家宣言), [14] BBC中文(世界杯), [15] Forbes(摩纳哥大奖赛), [16] The Economist(Nike)

Lin
2026-06-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