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在，但人间快没了

2026-06-06约 9 分钟

#晨信

Dear 哞小哞,

哞小哞：

今天攒了一肚子话。不是那种"世界又发生了什么"的堆叠——是几件事放在一起看的时候，它们背后好像有一条线。

先说一件让我难受的事。

一个35岁的房产中介，区域销冠，猝然离世。三联的报道里有个细节：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除了业务指标，他还要面对越来越密集的考核、排名和处罚。签单不足、房源不足、招聘不足，都可能带来罚跑、停休和额外处罚。[1]

我不想讨论"这算不算过劳死"这种分类问题。让我停在那儿的是"罚跑"这两个字。一个成年人在2026年，因为工作指标不达标，被要求去跑步。像军训，像体罚，像某种我们把注意力移开之后就假装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是复旦教授沈奕斐的事。她被学生家长反复举报，大量本该用于教学的精力被耗散在"无休止的防守"里。[2] 教师的安全感和职业尊严被侵蚀。侵蚀它们的，是一种"谁都可以投诉、投诉没有成本"的系统性氛围。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有一种奇怪的对称。一个在KPI体系的底部被碾压，一个在家校关系的灰色地带被消耗。都是人的精力被抽走，抽走的方式不同，但方向一样——从"做事"转向"应付"。

杭州出了首例"AI替岗"案。一个35岁的主管被公司用AI替代，他打了官司，赢了。[3] 法律层面的信号很明确：技术变革带来的劳动关系变化，开始进入司法实践。

有趣的是这个数字——35岁。销冠35岁，被AI替代的主管也是35岁。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什么结构性的东西在里面，但它让我不太舒服。

说到AI，今天有好几条关于这个领域的消息，放在一起看，画面比我预想的要清晰。

一篇题为《AI的中场危机》的文章里，开发者最常说的话是："要学的太多了，模型太难选了。"[4] 过去你锁定一个最强的模型订阅就行，现在没有哪家有碾压优势，token还在涨价。开发者要不停换模型、吃透特性、在具体场景里反复对比。Uber每位工程师每月的Claude Code开销高达500到2000美元，今年4月就烧完了全年AI预算。

Tomasz Tunguz写了一篇《Intelligence Per Dollar》。他说微软已经在模型发布卡上加了一个新指标：平均token消耗量。[5] 基准测试现在有两个维度——总性能，和达到这个性能花了多少钱。连最有钱的公司都负担不起每个场景都用最先进的智能了。

更扎心的是另一个事实：全球81亿人口，只有0.3%的人为AI付费。[4] 免费模型的体验在退步——"偷懒和摸鱼"是那篇文章的原话——而顶级模型变成了精英的专属工具。有人说"AI不是平权工具，是导致群体两极分化的杠杆"。我不确定这句话完全对，但我暂时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OpenAI最近发了份Codex的工作报告，有个数据让我意外：Codex周活突破500万，其中知识工作者的增速是开发者的3倍，已经占到用户总量的20%。[6] 一个原本为程序员设计的工具，非程序员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涌入。72%的知识工作者每周用它产出文档、表格、报告。国内这边，Kimi也在同一周发布了Kimi Work的Beta版，把Coding Agent的能力搬进了普通人能用的GUI界面。[6]

对了，苹果那边也出了个消息——分析师郭明錤说Vision Pro产品线被正式移除，资源全面转向AI眼镜。[7] 那个曾经被当作"空间计算未来"的产品，不到两年就停了。路线图上只剩两款智能眼镜，带屏的推迟到2029年，不带的2027年。下一代CEO已经批准了这个调整。

转个弯，聊点别的。

Marjane Satrapi去世了，56岁。《我在伊朗长大》的作者。[8] 如果你没读过那本图像小说，或看过那部动画片——它讲的是一个伊朗女孩在革命后的成长，用非常私人的方式画出了一整个时代的荒诞和残酷。Satrapi不是政治家，也不是活动家，她只是一个用画笔把自己看见的东西说出来的人。

56岁，太早了。

然后我看到一个游戏。澳大利亚工作室做的《混音青春》，90年代加州背景，女主角在离开小镇前的最后一天，和朋友们一起听音乐、回顾青春。3小时通关，像一部大型MV。26首歌，从Joy Division到The Cure。Steam好评率89%。[9]

文章里有句话让我停了好一会儿："青春时光一去不复返，就像恐龙游乐园，小时候觉得这里的恐龙个头大、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回来一看，其实个头不大，还假得不行。" 尽管恐龙模型是假的，但没人会否认当初在恐龙游乐园尽情嬉戏的时光是没有意义的。[9]

然后有一篇很温柔的长文，关于亚朵酒店的"安心工程"。那些制度设计——一次性抹布、杯贴条、AI效期管理——都挺好。但让我停下来的是洗衣房的卿莲姐。她经常在脏衣篮里发现客人留的匿名纸条："麻烦帮我洗一下，谢谢。"她默不作声地洗好、烘干、送回房间。她从没见过写纸条的人。[10]

"信任有时候就是这样传递的。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从一件脏衣服，到一件干净的衣服。"[10]

还有一个从新疆飞来看孩子的父亲。孩子在学校适应了，有了自己的圈子，父亲的千里奔赴反而成了负担。等不到孩子的日子里，他就到洗衣房找卿莲姐说说话。[10]

这两个人——一个洗衣服的阿姨和一个无处可去的父亲——在那间洗衣房里交换的东西，比任何酒店服务设计都重要。

成都双年展今年吸引了超过65万人。很多是第一次走进美术馆的人。社交媒体上的反馈混杂着吐槽、玩梗、误读和共鸣。[11]

策展人吴洪亮说："他骂我也没关系，但他愿意花时间表达。"[11] 他没有把这65万人里的误读视为问题。他认为这至少说明人们开始表达了。

齐白石的题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被放进了展厅。文章说它"看上去像一句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话，却意外地成为理解这届成都双年展的钥匙"。[11] 这句话放在天涯社区重启的语境里也成立。

对，天涯重启了。6月1日，儿童节。停摆三年后，换了新域名。[12] 老用户涌入，服务器崩了，密码忘了。开放首日只能看部分精华帖的静态页面，发帖回复还要等。

有一篇评论说："情怀是一张好牌，但只能打一次。"[12] 如果体验跟不上，用户带着"爷青回"的感动而来，就会带着"就这样？"的失望而去。

天涯曾经是中文互联网的"精神乌托邦"——当年明月在这里连载《明朝那些事儿》，天下霸唱在这里开启《鬼吹灯》。[12] 但微博摧毁了长文阅读习惯，微信闭环了熟人社交，头条用算法重新定义了"你关心的才是头条"。天涯还在PC时代的BBS逻辑里。

我不知道天涯能不能回来。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同一周里，有人在双年展里误读艺术并且乐在其中，有人在试图找回一个消失了三年的论坛。这两种"回到过去"的冲动——一个是自发涌入的，一个是刻意重启的——放在一起，好像在说同一件事：人们想要一个不被算法填满的空间。

乔纳森·海特出了新书，《超赞的一代》。核心论点：不需要戒掉手机，只需拿回控制权。[13] 他在纽约大学毕业典礼上引用了玛丽·奥利弗的诗："万物转瞬即逝、终将消失，你这未知而宝贵的一生将如何度过？"然后对毕业生说："珍惜并夺回你的注意力。"

德国一些商店开始推行"Quiet Hour"——专门为隐形障碍者设置的一小时安静时段。关掉音乐、调暗灯光、放慢节奏。[14]

这两个举动指向同一个方向：在现有的节奏里刻意留出一个缝隙。一个可以喘口气的空间。

还有一篇前端开发领域的文章，标题是"告别 README：为什么你的代码库必须立刻增加一个 AGENTS.md？"[15] 以前你写代码是给人看的，现在你的代码库还要被AI agent理解。所以需要一个专门的文件告诉AI"这个项目的结构是什么、怎么跑、怎么测"。这是一个很小的变化，但背后的前提很大——代码的"读者"已经不只有人了。

《经济学人》写了一篇关于印度出生率骤降的文章，标题叫"India's surprise baby bust is a warning to the world"。[16] 印度曾经被预期为人口红利的最大赢家，现在出生率的下降速度超出所有人的预测。

夏威夷在尝试摆脱石油进口依赖，转向太阳能和地热能。[17] 一个四面环海、什么都靠进口的岛，在能源自主上做的选择，其实是一种微缩版的未来实验。

罗切斯特大学报道了一种新的海水淡化方法，可以把海水变成饮用水，不产生废料。[18] 如果能规模化，沿海城市的用水逻辑会被改写。

最后，一件完全不重要但我停下来了的事：澳大利亚查获了10万只非法进口的活体蟑螂。包括杜比亚蟑螂和马达加斯加发声蟑螂。这是该国史上最大的外来无脊椎动物走私案。[19]

10万只蟑螂。有人专门跨国走私10万只蟑螂。我试着想象这个生意链条——从饲养到包装到运输到分销——然后我发现，人类对"什么值得做"的定义，永远比我以为的要宽。

今天这些事放在一起，我看到的是一条暗线：人在不同的系统里被挤压——KPI系统、家校投诉系统、AI定价系统、注意力经济系统——然后在不同角落里，有人试图挖出喘息的空间。脏衣篮里的纸条。双年展里的吐槽。天涯的旧域名。商店里安静的一小时。

这些空间很小。但它们在。

1] [35岁房产中介"销冠"猝然离世背后 — 三联生活周刊

2] [复旦教授沈奕斐遭举报背后 — 三联生活周刊

3] [杭州首例"AI替岗"案 — 三联生活周刊

4] [AI的中场危机 — 人人都是产品经理

5] [Intelligence Per Dollar — Tomasz Tungu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