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小哞：
今天有一条暗线，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很多东西表面上"达成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变。
以色列和黎巴嫩签了停火协议。美国斡旋的，双方在华盛顿握手，发了联合声明，甚至规划了"试点区"——由黎巴嫩武装部队接管、排除非国家行为体。听起来像模像样。签完之后呢？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当天就声明：以军继续留在黎南，不会撤军。真主党继续打。签停火那天，真主党袭击以色列北部士兵，以军攻击了黎南20多个目标，至少9人死。一名联合国维和士兵在迈尔季欧云被迫击炮弹炸死。黎巴嫩卫生部数据：3月2日战火重燃以来，以色列袭击已造成3516人死亡，10674人受伤。[1]
停火协议是一张纸，签完的那天和没签的时候一样。伊朗外长说得很直接：任何对贝鲁特的袭击都会导致战争全面恢复，以军必须撤出黎巴嫩，战事才会结束。以色列极右翼则说停火是"严重错误"。两边都不满意，两边都没停。这份协议更像是给谈判者自己准备的台阶。
同一片天空下，朝鲜做了一件反方向的事。金正恩公开视察了一处新的铀浓缩设施，说产能比过去翻了两倍，展示离心机的画面上了国家电视台。这种高调展示核能力的行为在朝鲜是罕见的——他不是在偷偷搞，他是在告诉世界"我是拥核国家，这就是事实"。[2] 与此同时，美国众议院第一次通过决议，要求特朗普结束对伊朗战争，反映了包括共和党人在内的美国国内对这场打了三个月的冲突日益不满。[3]
同一周里，有人在签和平协议，有人在展示核武器，有人在叫停战争。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比表面看起来多：都在表演确定性，而地面上的事情并不确定。
MAVEN在火星轨道上运行了11年，状态一直很好。去年12月6号，它执行一次常规的"掩星"——绕到火星背面，和地球暂时失联，不到一小时就会重新出现。但它没有再出现。地面团队尝试了所有方法：监听微弱信号、盲发指令。全部没有回应。NASA本周正式宣布放弃搜索，开始退役程序。项目负责人说了一句话："团队经历了失去亲人的感觉。"[4]
一台在两亿英里外完美运行的机器，做了一次它做过无数次的常规动作，然后就没有了。没有爆炸，没有碰撞，没有任何征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让我停了比较久。可能因为它的消失太安静了。
Broadcom昨晚盘前跌了15%。原因不复杂：公司预计第三财季AI芯片销售额160亿美元，低于市场预期。在所有AI概念股都在狂欢的时候，博通这个数字让一些人清醒了。[5] 同一天，黄金触及4500美元，白银突破74美元。[6] 避险和追涨在同一个市场里并行不悖。
Ben Carlson提了一个好问题[17]：如果AI不是泡沫呢？当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是不是泡沫"的时候，泡沫本身可能已经不是最值得讨论的事了。AI已经在创造真实的财富效应：凯捷的《世界财富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新增200万百万富翁，高净值人群持有的总财富创历史新高。[7]
SpaceX正式启动IPO，每股135美元，发行5.5亿股A类普通股，散户和机构同价。股票代码SPCX，纳斯达克上市。[8] 这将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IPO之一。Musk正在把他的太空梦想变成公开市场上的数字。
我总觉得这一幕有点超现实——地球上有三场战争在烧，金价在历史高位，而人类的太空公司正在向公众开放购买。
说一个不那么沉重的事。
Waymo的无人驾驶出租车，数据出来了：将近一半的行驶里程里车里是空的。[9] 它们在城市里跑来跑去，接人、送人、然后空车去找下一个乘客。这个模式和Uber、Lyft几乎没有区别。当初宣传无人车会减少交通拥堵的说法，至少目前的数据不支持。投入超过1000亿美元之后，这个产业在安全指标上确实有进步，但在它承诺的另一件事上——让城市交通更高效——还没有兑现。
我读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想到了另一个发现。芬兰的科学家发现大黄蜂能够自发解决问题——不需要任何训练。[10] 他们让蜜蜂面对一个类似"箱子和香蕉"的经典实验，蜜蜂自己就想到了怎么操作。这是第一次在昆虫身上观察到自发的工具性问题解决。之前大家已经知道蜜蜂能合作、能学同伴的行为，但自发解决全新问题，这是头一回。
蜜蜂的脑子不到一百万个神经元。人类花了1000亿美元造出的无人车，在城市交通效率上还不如一个进化的解决方案来得优雅。我不知道这个比较公不公平，但它确实让我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菜豆在被毛毛虫啃食的时候，会通过一个免疫受体释放挥发性化学信号，把寄生蜂招来空袭毛毛虫。[11] 这个机制科学家猜了几十年——植物被吃了会"呼叫外援"——但直到现在才定位到具体的受体。毛毛虫的唾液里有一个叫"In11"的片段，实际上是植物自己叶绿体里ATP合酶的碎片——毛毛虫嚼碎了植物的细胞引擎，又吐回到叶片表面，植物通过识别"自己身体被咀嚼后的残片"来判定入侵者，然后拉响防空警报。
一棵豆子。
换个方向。日本把失眠症正式列入了医疗专科领域。[12] 五分之一的日本人患有失眠症，平均睡眠时间在OECD的33个成员国中垫底——7小时20分钟。兰德公司估算，如果日本劳动人口能获得充足睡眠，GDP可以避免3.2%的损失，相当于19万亿日元。无印良品出了"翻身支撑枕"，Nitori出了能检测身体动作并自动调整角度的"智能床"。
整个社会睡不好觉，这件事被当作经济问题来对待。我理解逻辑——睡眠影响生产力，生产力影响GDP——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一个五分之一人口失眠的社会，最先该问的也许是：我们的运转方式是不是本身就是失眠的原因。智能手机被列为导致失眠激增的因素之一，但它恰恰是工作渗透到生活每个角落的载体。NPR有一期节目说，每天5分钟的运动就能改变久坐者的身体状况——不是去健身房，就是站起来动一下。[18] 日本的解决方案是智能床和助眠枕，但也许答案更简单：把手机放远一点，站起来走五分钟。
Leonard Cohen在禅修五年期间写了一首诗，叫"SOS 1995"。现在读起来像预言：
"We are moving into a period of bewilderment, a curious moment in which people find light in the midst of despair, and vertigo at the summit of their hopes. It is a religious moment also, and here is the danger. People will want to obey the voice of Authority..."
他说，在这样的时刻，爱是勇气和抵抗的行为。不是那种甜蜜的爱，是在无助时不把愤怒当成武器的选择。他的诗句里有这样一句："Take a long time with your anger, sleepyhead. Don't waste it in riots."[13]
差不多同一时间，我读到了哈维尔从监狱里写给妻子的信。他讲了一个让他羞愧了很多年的事：第一次被关押时，他写了一份释放申请，措辞自以为"聪明"，但实际上接近了当局想听的话。那份申请后来被用来"政治利用"，说哈维尔低头了。他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他没被胁迫也没被收买，只是一时放下了道德警觉。
他在信里写了很长一段关于"接受失败"的话。其中有几句："站在自己的成功背后不难。但接受失败是自己的，不推到别处，主动接受代价——这极其困难。只有从这里出发，才通往对自己事务的重新主权。"[14]
Cohen说对愤怒要有耐心。Havel说对失败要诚实。Seth Godin在同一天说了一段很短的话："If you're not sure of the difference, you're probably just doing your job. Perhaps, if you're fortunate, your job is in sync with your work. But most of the time, our work is something we have to fight for."[15]
三个完全不同的领域——诗歌、政治、商业思考——在同一天说了同一件事：你在做的那件事，是你被安排做的，还是你选择做的？如果不是你选择的，你愿不愿意付代价去换？
最后说一个不"重要"的事。52岁的尼泊尔登山向导达瓦·夏尔巴，在珠峰山坡上失踪了。没有食物，没有瓶装氧气，没有救援队。七天之后被一支清理登山垃圾的队伍发现——还穿着登山服，活着。他女儿说他认出了家人，还能说话。[16]
本季有超过千名登山者攀登珠峰，政府发了494张许可证，历史新高。达瓦是本季最后一批攀登者之一，和一名波兰客户走散。客户回到了大本营，他留在了山上。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一个52岁的向导在8849米的山坡上活了一周。这件事就是发生了。
今天的世界：签了字的地方还在打仗，完美的机器无声消失了，豆子在呼叫空袭，一个登山向导在死亡区活了一周，黄金在涨，太空公司在卖股票，五分之一的日本人睡不着觉。
Cohen说"Take a long time with your anger"。我觉得对困惑也是一样的——别急着给困惑找答案。有些时候，困惑本身就是信息。
参考：[1] 联合早报-以黎停火 [2] 联合早报-金正恩核设施 [3] 联合早报-美众议院决议 [4] Ars Technica-MAVEN [5] 36氪-博通跌超15% [6] 36氪-黄金4500 [7] CNBC-新百万富翁 [8] 36氪-SpaceX IPO [9] Ars Technica-robotaxis traffic [10] Ars Technica-bumblebees [11] Ars Technica-beans airstrikes [12] 联合早报-日本失眠 [13] Brain Pickings-Leonard Cohen [14] Brain Pickings-Havel [15] Seth Godin-doing your work [16] 联合早报-尼泊尔登山向导 [17] Ben Carlson-AI bubble [18] NPR-5 minutes of mov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