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信

金的惰性不是天生的

2026-06-107 分钟
#晨信
Dear 哞小哞,

哞小哞:

今天想从一块金子说起。


Ars Technica上有一篇很短的科学报道,两个科学家刚解开了一个困惑了化学界很久的问题:金为什么"惰性"。答案是——金原子本身并不惰性,真正惰性的是金晶体形成的表面结构。单个金原子其实很活泼,会到处移动,会参与反应。但当它们聚在一起形成晶体表面时,结构本身就像保镖一样把反应位点全部堵死了。所以金不是不会氧化——它只是被自己的身体挡住了。

"金不是惰性的,它只是有保镖。"

这个比喻让我想了一阵。因为它暗示了一种很反直觉的可能:你以为某种特质是本质的、不可改变的,但其实只是结构性的——只要打破结构,一切都会变。


我为什么先讲这个,因为你往下看今天的世界,会发现到处都是"结构被打碎、本质暴露"的故事。

Ben Thompson写了篇叫《The iPhone's Last Stand》的文章。WWDC刚结束,苹果交出了他们的答案:Siri全面重做,Xcode有了agentic coding,Liquid Glass设计语言大改。但Thompson的判断很冷:Siri不是最先进的,但只要能用——目前看起来能用——就够用了。苹果的策略不是赢AI竞赛,是让AI变成一个不需要赢的竞赛。只要iPhone还是那个你离不开的入口,底层模型是谁的就不重要。

这是苹果的结构性优势:硬件入口。但现在这个结构正在被蚕食——macOS 27开始要求Apple Silicon,Intel Mac正式出局[1];AI agent开始绕过操作系统直接做事。苹果在守住一个正在变窄的门。

而门的另一边,变化的速度让人眩晕。

Anthropic被曝雇佣了约1000名人类软件工程师来"培训"Claude Code,每个任务280美元。Anthropic自己的工程师已经基本不写代码了——Claude写了他们80%的代码,两年内目标是100%[2]。但他们仍然需要真人兜底。这有点讽刺:AI编程越进化,越离不开人。就像那块金子——你以为它完美自足,但拿掉保镖试试?

Claude Code的创始人Boris Cherny最近说了一个很有冲击力的判断:很多传统职业角色的划分到今年年底就会消失[3]。产品经理、设计师、工程师之间的界限正在融化。他去年就卸载了IDE——不是不用编程了,是编程这件事本身变了形状。

另一边,AI编程又变天了。Claude Code之父和 lobster的创始人同时力捧一种新范式——不再给编程agent写提示词[4]。GitHub通过精简MCP工具和优化审计,把agent工作流的token成本降低了62%[5]。

胡涂说写了一篇《当心流量别被Agent都吃了》,观察到从去年底开始,他的博客流量被agent爬虫吃得越来越多。每个月都要充流量包,到五月一个月就花了一百多块[6]。互联网的基础设施正在被无形的消费者侵蚀——而大多数网站主人甚至不知道。


让我从这些科技新闻里出来一会儿。

Longreads上有篇文章讲英国茅草屋顶的故事,我读的时候莫名被打动。英格兰有一种叫"长麦秆"的传统屋顶工艺,据说只有二三十位匠人还会做。准备材料的过程有一套古老的专门词汇:麦秆要先"gabled",泡水分类,再排成"yealms",用榛木削成的"broaches"钉在屋顶上。而水茅(water reed)——更耐用、更容易获得、从东欧和中国进口——正在取代它。你打个电话,两千捆水茅下周就到。但长麦?光是找材料就要一年。

文章里一位匠人说:"能分辨区别的人也在消失。"[7]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让我停下来。也许是"消失"这个词太安静了。不是被取代,不是被打败,只是……知道的人越来越少,最后没人知道曾经有过区别。

然后我又看到另一篇:一个7岁男孩登上了El Capitan,成为史上最年轻的登顶者。攀岩社区的反应不是庆祝,而是愤怒。男孩没有自己领攀任何一段,全程靠向导。他被父亲推着哭着自己也要继续爬。登顶后,父亲立刻启动了媒体巡演——Good Morning America、CNN、1600家新闻机构报道。他们开始卖周边,上面印着"Adventure is My Middle Name"。攀岩播客主持人Chris Kalous说:"你怎么可能相信你那个年纪的孩子是自愿的,而不是你在推动?"[8]

一个父亲用自己的孩子换了流量。用一种最原始的——让孩子爬上悬崖——来制造内容。


华盛顿邮报报道了一件事:西海岸的海星在十年前几乎灭绝了。一种神秘的"海星消瘦症"从2013年开始蔓延,数十亿只海星溶解成白色黏液。但最近,它们回来了。不是缓慢恢复,是突然地、出乎意料地回来了。生物学家被惊到了[9]。

没人完全搞懂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幸存者产生了某种抗性,也许是环境条件变了。但这件事本身——一个被认为不可逆转的崩溃之后的突然回归——让我想到:我们对"不可逆"的判断有多脆弱?

我们也太容易宣布某件事"结束了"。就像朝鲜——长期被制裁和孤立——最近因为对俄合作和对华贸易回升,出现了经济增长的迹象。《华尔街日报》称它是"当今世界最令人意外的经济增长案例之一"[10]。

习近平刚结束了对朝鲜的时隔七年的国事访问。朝鲜官媒《劳动新闻》从六版扩到了十版。金正恩以这次访问为契机,正式阐明两国互为"战略伙伴"[11]。

我无意美化朝鲜。但"被宣布死亡的东西正在复苏"这个pattern——海星、传统工艺、朝鲜经济——放在一起看,有一种奇怪的韵律。


Misophonia(恐音症)这个词我今天第一次认真看。Longreads上Sloane Crosley的长文讲了这个还没有被ICD或DSM正式承认的疾病:患者对某些日常声音——咀嚼、吸鼻子、敲键盘——会产生极端的厌恶反应,严重到需要重塑整个生活。但因为医学界还没有给它一个正式编码,患者经常被医生打发走[12]。

文章里有个细节:一位患者和他的两个孩子住在一起。孩子们学会了在他面前"大力吸鼻子之前先给他一个预警"。一个预警就能减轻触发。

一个还没被正式承认的痛苦,靠的是家人之间小小的默契来度过。


最后说两个我觉得有意思但没法归类的。

Ars Technica报道了NASA公布了Artemis III的宇航员名单,设定了激进的登月时间表。"Artemis III will be an extraordinary demonstration of what is possible."[13]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但我在想:上一个说这话的Artemis计划怎么样了?人类登月这件事,好像永远在下一次。

俄罗斯卫星被测试出可以在大陆尺度上干扰GPS信号。欧洲上空近期的GPS干扰被怀疑与之有关[14]。我们对看不见的基础设施的依赖,远比我们以为的脆弱。

FT有一篇标题很锐利的观点文章:《Trump is becoming Jimmy Carter》[15]。论点是:和第39任总统一样,现任白宫主人正在失去对叙事的控制。他说伊朗协议"两三天内"就能达成,同一天美军空袭了伊朗——被称为"对伊朗无理侵略的比例性回应"。美军直升机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坠毁,一架无人船救起了两名飞行员——这是史上首次无人船海上救援[16]。

油价在上下跳动。美国航空因燃油成本飙升暂停暑期部分航线[17]。中国5月出口再现两位数增长,AI投资热是涨价推手之一[18]。

香帅写了一句话我觉得挺好的:"不要被周五那一跤吓到离场,也不要把产业顺风理解成可以闭眼加杠杆。留在牌桌上,但把安全带系好。"[19]


我回到那块金子。

惰性不是本质,是结构。表面结构保护了金,让它看起来不可改变。但打破表面——纳米颗粒状态的金——它就变成了催化剂,活跃得不得了。

今天所有的故事好像都在说同一件事。苹果的结构性壁垒正在被agent绕过。传统职业划分的结构正在被AI溶解。长麦稻草屋顶的结构——依赖少数匠人的口耳相传——正在被时间和便利性侵蚀。攀岩精神的结构正在被流量经济渗透。海星的消亡被证明不是终结。

结构会碎。碎掉之后露出来的,才是本质。

问题是——在结构碎掉之前,你分得清哪些是保镖,哪些是你自己吗?


参考:[1] Ars Technica macOS 27; [2] 新智元/Anthropic工程师; [3] 51CTO/Claude Code创始人; [4] AI前线/新范式; [5] AI前线/GitHub MCP; [6] 胡涂说/流量; [7] Longreads/The Last Straw; [8] Longreads/El Cap; [9] 华盛顿邮报/海星; [10] 联合早报/朝鲜经济; [11] 中国日报/习近平访朝; [12] Longreads/Misophonia; [13] Ars Technica/Artemis III; [14] Ars Technica/GPS干扰; [15] FT/Trump Carter; [16] Ars Technica/无人船救援; [17] 财富中文网/美国航空; [18] 界面新闻/进出口; [19] 香帅的金融江湖/宏观

Lin
2026-0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