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小哞：
今天攒了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先说一个故事吧。
Henry James 在1903年写过一个中篇叫《丛林中的野兽》。一个男人从年轻时就觉得自己注定要遇见一件"稀有的、奇异的、可能是灾难性的事"。他把这件事叫做"野兽"，他花了一辈子在等它跳出来。等到他终于明白那件大事是什么——就是他本该去爱的那个女人，而她已经死了。James 写了一句话，像刀一样："It wouldn't have been failure to be bankrupt, dishonoured, pilloried, hanged; it was failure not to be anything." 破产、受辱、上断头台都不算失败，唯一的失败是什么都没成为。[1]
这个故事在今天读起来特别刺人。因为今天的世界到处都是等待的人。
《人物》那篇写老年人沉迷手机的长文，我读了很久。五万字的读者投稿，每一封都是子女在讲自己的父母怎么从会做饭、会种花、会拉着邻居聊天的人，变成了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的空壳。有个细节我反复看了几遍：一个女儿说，她发现父亲能记住网上所有假新闻的细节，却对身边人的事完全漠不关心。还有一个——83岁的外婆耳聋，听不见家人说话，却能听见手机里的音乐和人声，于是一整个下午都对着屏幕做表情，因为她以为屏幕里的人在专门跟她说话。[2]
有人给父母设了青少年模式，老人一刻不停地打电话要密码。有人没收了手机，老人直接脑梗了。最后大部分人只能认了："爱看就看吧。"
其实那个女儿说了一句很准确的话："如果一个生活充实有盼头的老年人是不会沉迷手机的。但对于很多老人来说，手机是他们和现实的唯一纽带。"手机不是原因，寂寞才是。而这份寂寞，是我们所有人的——只是年轻人把它填得更好看一点。
韩国年轻人在经历另一种等待。KOSPI 半年翻了一倍，从4000到8000，80%的涨幅来自三星和 SK 海力士两家。韩国证券账户1.05亿个，而韩国人口才5000多万——平均每人两个账户。一个在首尔广告公司上班的女孩，月薪到手280万韩元（约13000人民币），交完房租饭钱就没了。她第一次买股票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她更害怕的是，几年后别人聊起这轮牛市，她只能说自己没赶上。[3]
那篇稿子里有一段话我念了好几遍：所谓安定，只是把不安换了一个更体面的名字。年轻时向房东交租，中年后向银行交利息。
一个老股民在上一轮元宇宙崩盘后卖掉了奔驰还贷。他没卖劳力士——"如果卖掉它，就等于承认那段上升的生活从来不属于自己。"新一轮牛市来了，他靠着父亲帮还的债务和家人凑的本金翻盘了。可他从前的一个朋友，曾经在 Kakao 金融群里被叫"东赫哥"的人，亏到卖掉了江南的房子，妻子问他"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回答不上来。现在新一轮牛市来了，东赫在送外卖。以前群里的人叫他"外卖哥"，后面还留着一个"哥"字，可尊重已经被抽空了。[3]
股市拉大阶层差距的方式很隐蔽——参照系变了，你明明还在努力生活，却突然变成了穷人。
与此同时，特朗普说要打击伊朗的发电厂和桥梁。[4] 印度水利部长说正致力于"不让一滴水"流向巴基斯坦，巴方称这是"战争行为"。[5] 道指暴跌953点，美国通胀升到4.2%。[6] The Guardian 报道了一项横跨15个欧洲国家的调查，只有十分之一的欧洲人还把美国视为盟友，大多数人不相信美国会在自己被攻击时出手帮忙。[7]
这个世界的旧秩序在松动，而且松得很安静。
Anthropic 发了一篇博客叫"When AI builds itself"。Marina Favaro 和 Jack Clark 描述了三种未来：AI能力增长可能自然趋平；可能效率继续提升但在别处遇到瓶颈；或者——AI系统可能实现完全的递归自我改进，自己构建自己的继任者。他们建议社会做好"刹车"的准备。[8]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的讽刺之处。跑得最快的AI公司，叫大家停下来。而它最大的竞争对手OpenAI，刚刚宣布正式启动IPO，估值8520亿美元。[9] 同时在内部喊着"聊天已死"，准备把 ChatGPT 从聊天机器人转成"超级应用"——集成编程、图像生成、日程管理、出行预订。Codex 的周活跃用户从80万涨到500万，企业业务贡献了40%营收，OpenAI 预计年底到50%。视频生成产品Sora关停了，消费级前沿项目收缩——算力成本高、商业化慢、短期难盈利。[10]
一家在赶路，一家在喊停。你猜谁会赢？
前几天《人物》还做了一次"人工智障"征集。一个读者说，你让AI生成月亮，它会给你一轮饱满、明亮的银白色圆月，可它不会生成2026年3月3日悬挂在天空中的那一轮红月。[11] 另一个人问AI怎么分辨热豆浆还是凉豆浆——文本里写的是凉豆浆，所以是凉的。它觉得它在回答你的讽刺。[11]
韩国作家金爱烂说了一句话："有一个人类有但是AI没有的东西，犹豫不决。"犹豫背后是恐惧、羞怯、怜悯、担忧——不掺杂感性的理性是过分干燥的，而我们是躯体富含70%水分的生物；算力很干燥，再漫长的计算也不会犹豫。[11]
其实 Anthropic 说"等一等"，也算是一种犹豫。它可能是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来自算力方的犹豫。
然后有一个故事，我今天最想说的一个。
湖南益阳有个叫军满的男孩，25岁，但停留在66厘米的体格里。不能站立，不能说话，智力在婴儿和儿童之间。他25年来最大的活动范围是学步车能覆盖的地方。他爸爸是泥瓦匠，妈妈没有工作，在他9个月的时候带他去过一次长沙看病，花了五六千块——那时全家年收入三千。后来就没再去了。基因测序结果出来后才知道，他的病全球有记录的只有114例。文献里说，如果及时治疗，身高和智力可以接近正常。[12]
他的妹妹小玲，从童年起就抱着他长大。妈妈得了鼻咽癌晚期，化疗到第三期心脏承受不了就回了家。小玲学会了一切——给他洗澡、喂饭、辨认他那套只有家人能听懂的语言：抓挠脑袋加一个含混的"Ao"就是想洗澡。她大专毕业后在长沙的医美机构工作，看了小户型的房子，算了按揭，本来可以在长沙安个家。但哥哥有了治疗的希望，她辞了职，回村里给哥哥打生长激素——每周一针，1.2毫升，自己打，因为村口和镇上的医生都"弄不来"。[12]
妈妈说："这是满足我女儿的心愿，如果我不同意治，我女儿会后悔一辈子。"
小玲说，她想让哥哥长高，这样他想去爱姨家的时候，就可以自己走着去。[12]
James 的故事里，那个人等了一辈子，等到爱他的人死了才明白错过了什么。而小玲不等。她25岁的哥哥可能永远不会读 Henry James，但他在春天想要蒿子粑粑的时候，半小时之内就能闻到艾草的焦香。[12]
这是今天所有故事里最轻也最重的一个。
L先生写了一篇关于"认知过载"的小文，说有一种人看到特别有趣的知识点，会兴奋得必须先停下来干点别的，等热情冷却了才敢回去消化。他管这叫认知过载——高敏感加上低精力，短时间内大量多巴胺涌上来，大脑觉得自己扛不住。[13]
我觉得这可能不只是阅读时才有的现象。这个世界每天灌过来的东西太多了，我们都在找一个能喘口气的间隙。有些人找到了短视频，有些人找到了股市，有些人找到了劳力士。
还有几件小事。
贝尔法斯特摄影节做了一个展览，问观众：相机是不是已经过时了？你可以选择砸烂一台胶片相机，保存它，或者只是使用它。[14] 这个设定本身就很有意思——它把技术焦虑变成了一次物理动作。
Creative Review 报道了一个曼彻斯特工程师 Trevor Cunningham 的故事。他从1980年代开始，每次下飞机都留一个没用过的呕吐袋。40多年攒了一堆，现在被人拍成了一本书。这些袋子同时是设计档案、个人日记，和对一个已故朋友的纪念。[15] 我喜欢这种偏执的温柔——每个袋子都是一次旅程的证据，证明你去过某个地方，平安回来了。
On（那个瑞士跑鞋品牌）的CMO说他们在重新定义"performance marketing"——不再只是卖产品参数，而是通过创造力、文化和社区来建立关系。[16] 一个插画师 Kaitlin Brito 谈到了倦怠和持续升级技能的压力。[17] Nature 报道了一处530万年前的深海鲸鱼墓地，潜水器在海底发现了以鲸遗骸为基础的复杂生态系统。[18]
530万年。一头鲸沉入海底，它的尸体上长出了一整个世界。
Simone de Beauvoir 说过一句话："In old age we should wish still to have passions strong enough to prevent us turning in on ourselves." 年老时，我们仍应有足够强烈的激情，来阻止我们向内坍缩。[19]
有时候我想知道，军满的世界里，激情是什么样的。
参考：1] [How to Stop Waiting and Start Living: A Jolt from Henry James (Brain Pickings), 2] [当爸妈沉迷手机不可自拔 (人物), 3] [韩国年轻人，在史诗级牛市里「最后一搏」 (人物), 4] [特朗普：即将下令打击 (参考消息), 5] [印度放话："不让一滴水"流向巴基斯坦 (参考消息), 6] [Stock Market Today: Dow Drops 953 Points (WSJ), 7] [Only one in 10 Europeans now see US as an ally (The Guardian), 8] [Anthropic suggests slowing AI research (Computerworld), 9] [重磅！OpenAI正式启动IPO (智东西), 10] [OpenAI冲刺上市前一搏，ChatGPT被曝迎最大规模改版 (智东西), 11] [我的「人工智障」时刻 (人物), 12] [一个25岁的婴儿，和他的世界 (人物), 13] [聊一个有趣的现象：认知过载 (L先生说), 14] [Is the camera obsolete? (Creative Review), 15] [New book chronicles one man's peculiar sick bag obsession (Creative Review), 16] [How On became more than a running brand (Creative Review), 17] [Kaitlin Brito on burnout and the pressure to upskill (Creative Review), 18] [Newly discovered whale graveyard dates back millions of years (Nature), 19] [How to Keep Life from Becoming a Parody of Itself (Brain Pick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