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信

一百岁,和四十度

2026-06-245 分钟
Dear 哞小哞,

一百岁,和四十度

哞小哞:

格林斯潘去世了,100岁。[1]

《华盛顿邮报》的讣告说他是"modern times最有权力的央行行长"。任美联储主席19年,经历了四位总统,亲手打造了一个默契——市场跌了,美联储就出手托底。这套东西运转了将近二十年,直到2008年炸开,人们才回头去算那些降息决定的代价。

同一天FT有一篇关于继任者的文章。Warsh接手美联储,正在同时改两样东西:通胀目标框架和资产负债表框架。[2] 格林斯潘留下的那套操作系统,现在被掀桌重写。

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好读到另一条:金融法草案首次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中国金融领域第一部"管总的基础性、综合性、统领性"法律。[3] 央行讲话里有个数字让我停了一下:2025年社融增量里,债券和股票融资合计47%,首次超过贷款。房地产和基建新增贷款占比从过去的60%以上降到10%。金融不再围着旧信用扩张转了。

一个定义了旧秩序的人走了。两个最大的经济体,同一天在重写各自的金融底层。


美伊那边,停火后的第一周。

美国暂时解除对伊朗石油实施了数十年的制裁,允许以美元销售,为期60天。120亿美元被冻结资产启动解冻程序。[4] 但伊朗外交部紧接着表态:不允许国际原子能机构检查被炸毁的核设施。[5] 伊朗和阿曼同时宣布,将研究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服务收费标准——两国对这条全球石油咽喉要道坚称拥有主权。[6]

60天。够长到让油价和化肥价格跌回战前水平 [7],够短到随时可以翻脸。沙特4月原油出口已经跌到2002年以来的最低点 [8]。

这堆外交辞令的旁边还藏着一条小新闻:以色列前总理贝内特承认,以色列曾向伊朗走私星链,帮助反政府示威者。[9] 他说现任政府没有落实相关计划。这条消息埋在停火报道里,但它透露的东西比停火协议本身更多——两个敌对国家之间的信息战从来没停过,只是换了个频道。


欧洲在烧。

法国6月22日晚到23日清晨的全国平均夜间气温21.6度,打破历史纪录。[10] 白天大部分地区冲到40度左右。上周末以来约20人在无人监管的游泳区域溺亡。[11]

21.6度是全国平均——包括阿尔卑斯山区、布列塔尼海岸。巴黎、马赛、里昂这些城市的夜间实际温度可能在28度以上。一座没有装空调习惯的欧洲城市,凌晨三点还是30度的夜晚——我试着想象那个画面。


然后读到一段让我想了很久的话。

Michael Jordan——机器学习之父,不是那个打篮球的——说:AGI是公关术语,把AI说成"理解"是在讲科幻。Hinton这些"思想领袖"正在伤害年轻一代。[12]

他的具体批评是:年轻研究者被引导去追"AGI"这个宏大叙事,而概率推理、因果推断、不确定性量化这些真正构成智能根基的方向,被冷落了。这些课题发不了Nature封面,拿不到大额融资,但它们才是最难的。

同一周吴恩达说:AI炒作过头了。未来公司的形态是10人小队加Agent,重做数据架构。他加了一句——不懂产品设计的工程师没有未来。[13]

维基百科联合创始人Jimmy Wales也在这几天表了态:维基百科对AI的信任不足,不会让AI直接参与内容编辑。[14]

三个人,三个领域,说的是同一件事:叙事跑得太远了。


叙事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香帅在成都跟一个化妆师聊天。她说今年生意跌了三分之一。原因是AI短剧——成本不到真人剧的十分之一,剧组断崖式下降,化妆需求跟着蒸发。[15]

化妆可能是最难被AI取代的手艺之一。需要对皮肤的判断、对光的敏感、面对面的人际配合。但她没有直接被AI替代——她服务的整条产业链被压缩了。上游改了道,下游的河床露出来。

她说了一句让我难受的话:"AI太强了,去年还觉得AI短剧没法看,今年已经很不错了。我和我老公现在都刷。"她正在用摧毁自己生计的工具娱乐。

旁边还有个数据:火锅店老板说百元客单价的流量今年比去年降30%,去年比前年又降30%。[16] 香帅管这叫"蝴蝶效应"——AI扇动翅膀,落在一个成都化妆师身上就是三分之一的收入没了。


换一个完全不同的频道。

陈一冰,奥运体操冠军,在谷雨的访谈里说:"我见过最高峰,现在每个小山坡都享受。"[17]

吊环是体操里唯一以静止为最高难度的项目。离地2.65米,两个环,身体在空中保持绝对稳定。他说每个静止动作都在烧肌肉,但表面看不出来。外人看到纹丝不动,肌肉在里面地震。

退役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接受一种落差——从极限的参照系里出来之后,世界突然变得很平。以前训练是"逼身体交出它不想给的东西",现在跟身体商量。

"逼身体交出它不想给的东西"——这句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竞技体育的本质被浓缩在十个字里。然后我又想到那个成都化妆师。她也在"跟身体商量"——少花点少存点呗。但她的"商量"和陈一冰的"商量"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一个是选择放下的从容,一个是没有选择的接受。


最后说两个不重要的东西。

Longreads这周有一篇文章:填字游戏如何征服美国。[18] 在所有游戏都在做AI、做VR、做实时对战的年代,一个1913年发明的纸质填字游戏,参与人数创历史新高。比赛的氛围被描述为"serious joy"。人们花一个周末坐在会议室里填格子,为那个"卡住了……卡住了……啊"的瞬间。这个过程跟效率无关,跟产出无关,跟什么都无关。纯粹的、私人的、慢的快感。

同期另一篇:日本有个邮局,专门收寄给死者的信。[19] 信不会被退回,也不会被投递。它们被收集起来,放在一个特定的地方。Sally Hayden写道,人在极度失去之后,需要一个地方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放下。

写一封没人会回的信,和填一个没人会检查的格子——我在这两件事之间停了一会儿,没想清楚它们为什么让我觉得是同一件事。


参考:华盛顿邮报(格林斯潘讣告), Financial Times(Warsh改革美联储), 界面新闻(金融法草案), 联合早报(美伊停火/伊朗拒绝核检查/霍尔木兹海峡/化肥价格/沙特原油/贝内特星链/法国热浪/法国溺水), 机器之心(Jordan批评Hinton), AI前线(吴恩达), 联合早报(维基百科拒AI编辑), 香帅的金融江湖(成都化妆师/火锅店流量), 谷雨实验室(陈一冰专访), Longreads(填字游戏/日本邮局给死者)

Lin
2026-0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