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亏本，不要丢脸
哞小哞：
IBM一天跌了25%。[1] 113年历史的公司，史上最大单日跌幅。CEO Arvind Krishna对投资者说了一句话："What played out was worse than our expectations."——发生的事比我们预期的更糟。
同一周，Lucid Motors的股票暴跌55%，公司不得不出来否认破产传闻。[2] Forbes还在报另一件事：一只霸王龙化石在Sotheby's拍出5010万美元。[3] 之前化石拍卖纪录的保持者是一只剑龙，霸王龙被压了好一阵子。NYT的标题说"putting the King back on top"——六千五百万年的骨头，在富人手里夺回了冠军。
我读这几条的时候一直在想：市场定价的到底是什么。一家公司一百多年的积累，一天蒸发四分之一。一副骨架在地底埋了六千多万年，被挖出来挂上五千万的标签。价格和价值之间那条线，比我想象的还要模糊。
施南生去世了。[4] 75岁。
她是徐克几十年的搭档和制片人。《倩女幽魂》《英雄本色》《黄飞鸿》——这些电影能走向国际，是她一手推出去的。在国际电影节上，她拖着几大箱拷贝和PPT，一间一间敲开海外发行公司的门，用五国语言谈分账比例、排片档期。2017年她拿了柏林电影节金摄影奖，全球首位获此奖的女性制片人。
施南生为自己的工作定过八个字的原则："不要亏本，不要丢脸。"前半句是制片人的生存底线，后半句是创作者的体面。
第一财经的讣告里有一个细节。2022年以后她免疫系统出了问题，经历了漫长的病痛。今年5月，在香港电影人谷薇丽的丧礼上，一辈子腰杆笔直的施南生，需要朋友搀扶着拄拐行走。黑衣，瘦削，但依旧体面。两个月后，她走了。
徐克说："她跟着我，浪费了才华，她可以做更多属于她自己的事情。"
香港电影那个草莽而辉煌的时代，又少了一个在场的人。
"在场"这件事，有时候比我想象的更脆弱。
上周信里跟你说过Lindsey Graham。他死后三天，妹妹Darline宣誓接任他的参议员席位。[5] 三天。七十二小时。一个政治生命的继承就这么完成了。
但他推动的俄罗斯制裁法案悬在半空。[6] 两党都支持。制裁俄罗斯，惩罚在俄投资。可是推动它的人没了，参议院的齿轮卡住了。一个人在职场上攒了多年的影响力，人一走，事就散了。
同一周，特朗普在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上换了说法。[7] 上周美军在那里维持通行安全。现在他要在Truth Social上宣布自己是"Guardian of the Strait of Hormuz"，还要求对所有过境货物征收20%关税。全球航运的命脉，变成了一桩附带条件的交易。
三天可以继承一个位子。但一个人推的事，没人接得住。
物理世界这周的账单很厚。
法国几十万只家禽被热死。[8] 财新的报道里写，仅在6月下旬，可能就有250万到300万只肉鸡死亡。布列塔尼地区最严重。死掉的鸡太多，无害化处理设施撑不住，政府在部分情况下允许农场就地掩埋。热浪来得比往年早——正好是玉米、向日葵、大豆的授粉期和开花期。欧洲谷物协会把欧盟玉米产量预期下调了近8%，2007年以来最低。
德州一夜之间遭遇暴雨。NYT引述预报员的话：可能"catastrophic"。[9]
果壳有两篇搁一起读很有点意思。一篇说AI数据中心越建越多，最先紧缺的不是电，是沙子。[10] 混凝土需要沙，芯片的硅也来自沙。但沙漠的沙粒被风打磨得太光滑，不能用在混凝土里。能用的是河沙和海沙——而这些在被采尽。沙漠这么大，能用的沙不多。
另一篇说，有调查显示居民宁愿住在核电站旁边，也不愿住在AI数据中心附近。[11] 数据中心的噪音、耗水、废水排放，比辐射更日常。
NPR的Indicator在问另一个问题：互联网能不能在AI摘要的时代活下来？[12] 搜索引擎开始直接给你答案，不导向任何网站。"zero-click web"——零点击网络。你不再需要点开任何链接。独立网站、个人博客、小商户，它们依赖流量活着。当流量被搜索引擎截走，互联网的生态链从中间被抽空了。
我读到这条的时候在想：施南生当年一间一间敲门推电影的时候，互联网还没有被发明。现在互联网自己也开始被掏空了。
AI在物理层消耗沙和水，在信息层消耗注意力和流量。这些成本不在任何一家公司的财报上。
说几件让我停下来多看的事。
人类第一次在太空中找到一个"真正的糖"分子——赤藓酮糖。[13] 四个碳原子，飘在银河系中心附近的气体和尘埃云里。MIT的化学家Brett McGuire说："Astronomers have, for a very long time, been pushing to detect sugars in space."因为糖是生命的构件。之前在陨石里发现过五碳糖核糖，但那是在陨石表面——这一次是空间中原位检测到的。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某个方向，糖在飘。
Nature同期还有一篇：玛雅遗址Xultun的一面墙上，研究者破译了一组象形文字，是一个叫Sak Tahn Waax（"白胸狐"）的玛雅数学家-天文学家刻下的公式。[14] 它表达了几套历法系统之间的关系。考古学家Heather Hurst说："I think it was a mathematical flex. Somebody was saying 'I've got this amazing pattern, and it's so good it needs to be written down'."几百年前的中美洲，有人在一个小房间里，因为数学的美而忍不住刻上墙。他说：Boom, mic drop。
还有一篇关于胸腺。[15] 这个器官在青春期之后就开始萎缩，一直在缩小，像一件你慢慢穿不下的衣服。研究者们开始怀疑它和衰老的关系比以前以为的更深。它在完整的时候做的事，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MIT科技评论写了另一种"消失"。[16] 俄勒冈大学开发了一种传感器，可以在探测光线的同时进行图像存储，还能按需"遗忘"旧数据。像人脑的突触——记住最近的，丢掉远的。可编程遗忘。边缘设备不需要记住所有事。少记一些，反而跑得动。
胸腺会自己萎缩。AI被设计成会自己遗忘。一个在减，一个在减。我读这两条的时候没想出什么结论，只是觉得把它们搁在一起，有什么东西在动。
最后说两件不大的事。
北京和上海开始流行租菜地了。[17] 盒马在上海青浦推出了"共享菜园"，20平米年租1298元。北京望京附近30平米一年5999元。周末一早去浇水除草。有人实现了西红柿黄瓜自由。有人在菜地边上配了露营和小木屋，丰台一个地方一年5万5。
一个叫Seki的受访者说了句话："我马不停蹄地工作了快16年，裸辞的时候我其实知道在短时间内我不会再找到像原来那样高薪的工作了。但是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她每周开一小时车去菜地，算上油费和托管费，收回来的菜肯定回不了本。但她租的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场域"。
NPR Indicator还有一期。[18] 大约二十分之一的年轻车主车贷严重违约。2008年以来最高。前FDIC主席Sheila Bair在节目里回答年轻人的买车问题，她的书叫《How Not to Lose a Million Dollars》。
一边是花五千九百九十九元租30平米菜地的人。另一边是二十分之一的年轻人还不上车贷。同一个国家，同一座城市，可能在同一条街上。
Paul Graham写了一篇叫"A Project of One's Own"。[19] 他九岁的儿子放学路上说等不及要回家继续写他的故事。Graham说：Working on a project of your own is as different from ordinary work as skating is from walking.——自己做一件事和在别人手下做事的差别，就像滑冰和走路的差别。
他说你在做自己的事的时候不总是快乐的。写一篇文章的大部分时间，他在焦虑和困惑中度过——担心写不出来，在黑暗里摸索一个看不清的想法。但"to the kind of people who like working this way, nothing else feels as right. You feel as if you're an animal in its natural habitat, doing what you were meant to do — not always happy, maybe, but awake and alive."
awake and alive。醒着，活着。
施南生做电影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那个玛雅数学家把公式刻上墙的时候大概也是。Seki在菜地里摸土的时候可能也是。
这个状态在AI替你搜索、替你总结、替你写代码的年份里，在缩水。但也许正因为缩水，它变贵了。跟河沙一样——看起来到处都有，能用的不多。
参考：1] [IBM Shares Crashed 25% In Worst Day Ever—Here's Why — Forbes | 2] [Lucid Motors Denies Bankruptcy Rumors After Stock's 55% Crash — Forbes | 3] [T. Rex Fossil Sells for $50.1 Million, Putting the King Back On Top — The New York Times | 4] [施南生去世，她见证了草莽而辉煌的香港电影时代 — 第一财经 | 5] [Lindsey Graham's Sister, Darline Graham, Is Sworn In to Finish His Senate Term — The New York Times | 6] [Lindsey Graham's Death Leaves Fate of Russia Sanctions Bill Uncertain — The New York Times | 7] [Trump Flip-Flops on Strait of Hormuz, Creating New Risks for Global Economy — The New York Times | 8] [法国，数十万只家禽被热死 — 财新网 | 9] [Texas Faces Potentially 'Catastrophic' Amounts of Rain — The New York Times | 10] [AI公司的数据中心越建越多，最先紧缺的是沙子 — 果壳 | 11] [他们宁愿住核电站旁边，也不愿住AI数据中心附近 — 果壳 | 12] [Can the internet survive AI summaries? — The Indicator (NPR) | 13] [First 'true sugar' molecule found in space — offering hints to life's origins — Nature | 14] [Mathematics formula found on Maya wall rivals insights of ancient masters — Nature | 15] [Could this mysterious disappearing organ hold the key to longevity? — Nature | 16] [AI学会了像人脑一样遗忘，可编程遗忘机制为边缘AI计算"大减负" — MIT科技评论中文 | 17] [北上广的"城巴佬"，抢着花钱去种地 — 人人都是产品经理 | 18] [Young people aren't paying their car loans. We can help. — The Indicator (NPR) | 19] [A Project of One's Own — Paul Graham Essa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