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信

不到百分之六

2026-07-176 分钟
Dear 哞小哞,

不到百分之六

哞小哞:

每个学生物的人都知道「十分之一定律」。能量在食物链每一级传递时,只有大约10%能进入下一级。这个数字写在全世界的教科书里,是生态学最基本的「常数」之一。

上周 Science 的一篇论文重新用全球数据检验了这个定律。结果:全球平均传递效率不到6%。[1]

不是微调。是接近砍半。

我读完在想:一个「常数」可以错成这样,是因为没人认真重算过,还是因为我们太需要规则——哪怕是不准确的规则——来让世界感觉可控?


同一天,BBC有一篇关于颜色的报道。[2] 有些女性能看到绝大多数人看不到的颜色。生理层面的:她们有四种视锥细胞,大多数人只有三种。在她们眼里,一片普通的绿叶可能是几十种不同的绿叠在一起,每一种都有名字。艺术家 Concetta Antico 说,当她意识到学生看不到她所见的东西时,"像一盆冷水迎面泼来"。

大多数人眼里的世界和她眼里的世界是两个世界。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现实」。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6%和四色视觉——让我想到一个更老的问题。

Hannah Arendt 在1971年写了一篇关于政治与谎言的文章。The Marginalian 这周有一篇长文梳理了她的核心论点。[3] Arendt 说,事实是脆弱的——它发生的瞬间就过去了,只能靠人的记忆和记录来维持。而谎言可以被设计得完美、自洽、令人舒适。

但她还有半句话经常被丢掉:"No matter how large the tissue of falsehood that an experienced liar has to offer, it will never be large enough to cover the immensity of reality."——不管一个老练的撒谎者编织多大的谎言之网,它永远不够大,盖不住现实的广阔。

谎言之网可以暂时遮蔽事实。但6%就是6%。你看不到的颜色依然在生长。


这几天有几件事搁在一起读,有类似的质感。

Nathan Lambert 写了一篇长文,标题叫「6 months to live for open models」。[4] 他的判断是:开源AI正面临迄今为止最严峻的考验。DeepSeek的势头依然猛,估值据上证报披露已超3500亿元人民币。[5] 但Lambert的论点不在某一家公司,而在一个结构性的问题——当训练成本继续飙升、当最前沿的能力越来越依赖闭源基础设施,「开放」这件事的实际生存窗口可能在收窄。

同一天美股芯片股集体下跌。[6] 纳斯达克跌1.5%,半导体板块领跌。WSJ的标题说 "AI Trade Loses Steam"。AI叙事在市场的说服力出现了裂缝。

Apple在这周起诉了OpenAI。[7] 一名前员工带走了贸易机密。Ben Thompson 在 Stratechery 上的分析更有意思:Apple真正的困境不在这一桩窃密案,在他们自己的AI战略找不到立足点。一家市值三万亿的公司,在AI上既没建模型也没做入口,拿诉讼画边界。

叙事和数字在朝相反的方向走。


说到边界,Cory Doctorow 这周写了一篇让我琢磨了很久的东西。[8] 他讨论的是一个越来越流行的论调:给AI「权利」。

逻辑链条大概是这样:如果AI有一天可能有意识,那我们今天就该考虑它们的「权益」,就像我们对待动物权利一样。Doctorow 的切角很锋利:这套逻辑真正服务的,是当下的AI公司。它制造了一种「所有者幻觉」——如果你的AI有权利,那你就不能随便关掉它,它和你的关系就变成了某种长期契约。谁从中获利?卖AI的公司。

他把这叫做 "AI slavery fantasy"——AI奴隶制幻想。但方向和字面意思反着:不是我们在奴役AI,是AI公司在用「AI可能有感受」这个叙事,来锁定用户和监管框架。

这篇文章的价值不在结论有多正确,在他提的问题有多不舒服。当你开始认真想「如果AI有意识怎么办」的时候,你已经走进了别人设计好的房间。


换一个方向。

虹膜写了一篇关于 Letterboxd 的报道。[9] Letterboxd 是那个「外国豆瓣」——影迷的社交平台,这几年用户暴涨。最近它面临被收购。文章回顾了互联网影迷社区的起落:从IMDb到烂番茄到豆瓣电影到 Letterboxd,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找到了「家」,然后资本来了,规则改了,人散了,下一代在别处重建。

虹膜同期还有一篇关于 IMDb 的文章。[10] IMDb 在9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是互联网上最牛的电影网站——用户评分、片单、讨论区,全是一个志愿者社区攒起来的。后来商业化,讨论区关了,灵魂走了,壳还在。

互联网社区有一个模式:志愿者建起来,资本收走,用户从「居民」变成「流量」。Letterboxd 站在这个十字路口。

The Verge 同一天报了一件看起来不相关的事:CD销量在涨。[11] 不是小涨。Luminate 的数据显示美国CD销量同比增长了。原因出奇地朴素:粉丝发现CD是拥有音乐的最低成本方式。流媒体上歌可以随时消失,CD不会。一张十几块钱的塑料盘片,成了对「所有权」最便宜的赎回。

社区被资本收走,音乐被流媒体收回。CD和 Letterboxd 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人们用笨办法守住自己以为拥有的东西。


Seth Godin 这周写了一篇关于享乐跑步机的短文。[12] 你升了一个级,原来满意的东西就不满意了。这个过程没有终点。他的建议很短:意识到它存在,就已经赢了一半。

The Marginalian 这周有一篇关于 Bertrand Russell 的摘录。[13] Russell 在八十多岁时写:"Make your interests gradually wider and more impersonal, until bit by bit the walls of the ego recede."——让你的兴趣逐渐变得更宽广、更少关于你自己,直到自我的墙壁一点一点退后。

我读到这句的时候停了一下。享乐跑步机把你往里拉——每一次升级都让自我更紧、更贪婪。Russell 的方向反着:往外走,兴趣更宽,自我更薄。

然后读到了 Fernando Pessoa。[14] The Marginalian 同一期在讨论他的《惶然录》。Pessoa 的思路几乎是一个极端:他认为「自我」本身就是虚构。我们每个人在不同时刻是不同的人,没有一个固定的「我」存在。他写作的方式是创造几十个「异名」——每个异名有不同的性格、文风和世界观,各自独立地写作。

"What we see is not what we see, but what we are."

——我们所见的不是事物本身,是我们自己。

一个四色视觉者的版本。


最后一件事。

华盛顿邮报报道了一只在棒球场上看球的狗。[15] 它叫 Jonah,一只金毛混血,眼神特别忧郁。它盯着一个球迷手里的热狗看了很久。那个眼神被镜头捕捉到,传遍了互联网。迈阿密马林鱼队找到它,请它开球,给它准备了专属热狗。

Jonah 得到了它的热狗。

同期世界杯在踢。BBC 分析了100场比赛,问一个问题:「补水暂停」有没有让世界杯出现更多进球?[16] 结论是:补水暂停的时间段确实进球更多。原因可能很朴素——球员喝了水,身体恢复了,回来能跑了。

一个狗因为忧郁的眼神得到了热狗。一群球员因为喝水进了更多球。有些回报的逻辑简单到让人不好意思。


参考:[1] 集智俱乐部-全球数据重新检验生态学1/10定律 [2] BBC-为何有些女性看到更多颜色 [3] The Marginalian-Hannah Arendt on Deception and Defactualization [4] Interconnects-6 months to live for open models [5] 财联社-DeepSeek估值超3500亿元 [6] WSJ-Chip Stocks Fall as AI Trade Loses Steam [7] Stratechery-Apple Sues OpenAI [8] Pluralistic-Rights for robots and the AI slavery fantasy [9] 虹膜-这个外国豆瓣要被收购了 [10] 虹膜-曾经是地球上最牛的电影网站 [11] The Verge-Why are people buying so many CDs [12] Seth Godin-The hedonic treadmill [13] The Marginalian-Bertrand Russell on How to Grow Old [14] The Marginalian-Fernando Pessoa on Unselfing [15] Washington Post-Sad-eyed pooch at baseball game finally gets his hot dog [16] BBC-补水暂停有没有令世界杯出现更多入球

Lin
2026-0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