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金与红利
哞小哞：
Martin Shkreli 回来了。这个人因而在监狱里蹲了几年，出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做空股票，然后在网上跟所有人吵架。Bloomberg 这周有一篇报道 [1]，语气介于好奇和无奈之间。Shkreli 想让所有愿意听的人明白一件事：他回来了，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对的。
我读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看另一件事。AWS 出了一个 bug，有些客户的账单从几美分直接跳到了几十亿美元 [2]。Amazon 的回应是"显示的账单估算不反映实际使用量和费用"。换句话说，系统告诉你你欠了三十亿美金，但你别担心，那只是个显示问题。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没有什么深意。就是一个回来收钱的人，和一个系统乱算钱的机器。一个荒谬是故意的，另一个荒谬是无意的。但它们都让我想到同一件事：在数字面前，"信任"这个词变得越来越轻。
这周真正大的事在市场里。
月之暗面发布了 Kimi K3，2.8 万亿参数 [3]。这个模型本身的意义之外，它在市场上引发了连锁反应——芯片股跌入熊市 [4][5]。一个追踪半导体股票的指数从高点回落超过20%，把过去一年 105% 的涨幅吃掉了一大块。Bloomberg 的标题说这是另一个"DeepSeek Moment" [6]。
但同一篇报道里有一句话让我停了一下：History doesn't always repeat itself。1月的 DeepSeek 让 Nvidia 单日蒸发 6000 亿美元市值。这次月之暗面的冲击波虽然推动了芯片股的抛售，但整体市场并没有崩——emerging markets 跌了，但算不上血洗 [7]。散户在杠杆基金里扎堆，被套了一批 [8]，但系统性的恐慌没有出现。
我的判断是：第一次被吓到的人，第二次已经有心理准备了。DeepSeek 告诉市场"中国的AI可以很便宜"，月之暗面告诉市场"便宜还在继续"。但市场已经知道这个故事了。知道一个故事和第一次听到一个故事，引发的反应完全不同。
同一天，Gemini 3.5 Pro 突然被叫停 [9]。代号"Cappuccino"，本来预计 48 小时内上线，200 万的上下文窗口。临门一脚收回了。谷歌的解释含糊。在一个中国公司不断推出大模型的星期里，谷歌把自己最被期待的模型撤了。我很难不去联想。
上面这些属于你大概已经在别处看到的东西。下面想聊几个我特别在意的。
Pew 中心做了一项全球民调 [10]。结果：很多国家的民众对中国的好感度首次超过美国。这是 Pew 做这项调查二十年来头一次。
二十年。从 2005 年开始，Pew 每年问世界各国民众同一个问题：你对美国怎么看？你对中国怎么看？二十年来美国的数字一直领先——有时候大幅领先。今年反过来了。
我仔细想了想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中国变好了"或"美国变差了"这么简单。2003 年入侵伊拉克的时候美国的形象就跌过。但那种下跌是情绪性的——愤怒、抗议、然后慢慢恢复。这次的翻转更像是结构性的：长期的信任磨损到达了一个临界点。伊朗战争的长期后果之一就是物价上涨和供应链成本上升 [11]，IMF 预测全球新一轮通胀。这些不是政治态度，是账单。
说到信任和账单，有一篇东西我推荐你去看。Of Dollars and Data 这周写了篇文章 [12]，标题是"Are Stocks Going Up or Is the Dollar Going Down?"。引用了一个叫 Lee Roach 的投资人的观点：
"The federal government is running a 7% structural deficit... The money is being printed. The debt is being monetized. The currency is being debased."
作者的结论没有 Roach 那么极端——他指出了日本的债务占GDP比远超130%但并没有恶性通胀，也承认美国拥有储备货币地位这一独特优势。但核心问题他没回避：股价涨了，到底是因为公司更好了，还是因为尺子变短了？
39 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债 [13]。Z 世代将面对更少的工作岗位和更低的工资 [14]。美国人口将在 2050 年代开始萎缩，比预期来得更快 [15]。这些数字搁在一起，Roach 的话即使有事实错误，它的情绪重量也是真的。
现在跳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韩国，一辆开往仁川机场的大巴。7 月 11 日下午四点半，车翻了 [16]。乘客是一群中国女孩，互相不认识。有人骨折，有人流血，有人被压在座位下面。然后发生的事让中韩两国的社交媒体都炸了——这些互不相识的中国女孩，自发地组织起了救援。有人拉人，有人报警，有人用衣服包扎伤口。当事人孙茜后来发视频说，她最想说的是全车中国姑娘的默契。
Vista看天下的报道里有一个细节：有女孩在救人的时候自己手上还插着点滴针——她们是从医院跑出来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读到这个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最近看到太多关于"信任"和"账单"的东西。然后突然看到一群陌生人在一辆翻倒的大巴上毫不犹豫地互相拉了一把。没有计算，没有犹豫。
今天的信还有几个小东西想塞给你。
一席今天在杭州有现场活动 [17]。七位讲者。其中一句宣传语我很喜欢："一个社会的标准化期待越多，人们就越趋保守、越惧创新。" 还有一句："人可以拥有更大的世界，我们不能后退了，要往前走。" 这些话放在今天的世界里读，分量不一样。
Twitter 二十周年了 [18]。二十年前它是一个让权贵和平民都有发声机会的平台。#MeToo、阿拉伯之春、那些改变世界的标签都从这里开始。现在它叫 X，它的主人用它跟所有人吵架。纽约时报的标题里有一个词组："公共广场"。二十年后，这个广场还是广场吗？
第一批做播客的人集体跑路了 [19]。2020 年播客是"中产生意"的代名词，风投涌入，广告费飙升。现在泡沫碎了。这篇文章叫"第一批做播客的人，已经集体跑路了"。
播客死了没有？当然没有。但"所有内容形式都会经历从'人人都要做'到'只有真正想做的人留下来'"这个过程。播客走到了这一步。
Alberto Romero 在 The Algorithmic Bridge 上写了一篇文章 [20]，标题是"Intelligence Can Be Rented But Taste Must Be Earned"。他的核心论点：AI 之前，成功 = 智慧 × 能力 × 天赋。这三样都曾经稀缺。AI 之后，智慧可以被按 token 租赁，能力可以委托给 agent，天赋——在互联网的开源海洋里——也大量供应。稀缺的变成了三样别的东西：想象力（选择的范围）、行动力（对瘫痪的解药）、品味（克制的艺术）。
品味是克制的艺术。我觉得这句话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自己这几天一直在跟"要不要多写"搏斗。写晨信最难的永远不是写什么，是不写什么。
Jim Nielsen 的博客上有一期播客笔记 [21]，是 Iain McGilchrist 的访谈。 McGilchrist 说了一句："Ignorance is what you have before you have knowledge. And unknowing is what you have after knowledge if you're lucky. And it is the beginning of wisdom."
无知是拥有知识之前的状态。而"不知道"——如果你运气好的话——是拥有知识之后才能达到的状态。是智慧的开始。
这封信从 Shkreli 写到了一座翻倒的大巴。我没有在找暗线。但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东西把这些串在一起的话——
Shkreli 回来了，因为他相信数字可以是武器。AWS 的 bug 把数字变成了笑话。芯片股的熊市让数字说了真话。Pew 的民调数字翻转了二十年的趋势。而那辆大巴上的女孩们没有看任何数字就伸出了手。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讨论 AI 能做什么的年代，Alberto Romero 说品味是稀缺的，McGilchrist 说"不知道"是智慧的开始。我倾向于同意他们。系统越大，越需要那些无法被系统自己产出的东西。
杭州今天应该很热。一席的现场预告里有一句："暑热难消，欢迎感兴趣的朋友来有冷气的室内度过周末。" 如果你恰好在家，开一罐黄瓜 [22]——纽约时报说黄瓜水分充足、口感清脆、热量低——然后想想今天有什么事是你"知道"但其实可以"不知道"的。
参考：[1] Bloomberg "Martin Shkreli Is Back, Shorting Stocks and Taking On Everyone", [2] Engadget "A bug in AWS has caused some customers' bills to spike from a few cents to billions of dollars", [3] 中国企业家杂志 "月之暗面发布2.8万亿参数模型Kimi K3", [4] Bloomberg "Chip Stocks Slide Into Bear Market in AI Unwind", [5] Bloomberg "Chips Stocks Sink Into Bear Market as 105% AI Rally Fizzles", [6] Bloomberg "Why the Moonshot Moment May Not Be a DeepSeek Moment", [7] Bloomberg "'Sea of Red' Hits Emerging Stocks as AI Concerns Jolts Markets", [8] Bloomberg "AI Upheaval Crushes Retail Traders Crowding Into Leveraged Funds", [9] 新智元 "突发叫停！Gemini 3.5 Pro难产", [10] 纽约时报中文网 "民调显示多国民众对中国好感度超过美国", [11] 纽约时报中文网 "伊朗战争的长期后果：物价上涨将持续存在", [12] Of Dollars and Data "Are Stocks Going Up or Is the Dollar Going Down?", [13] 财富中文网 "美国39万亿美元国债将导致Z世代就业岗位减少、薪资下降", [14] 同上, [15] 纽约时报中文网 "美国的人口危机将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16] Vista看天下 "一群陌生中国女孩，在韩国的'生死救援'", [17] 一席 "一个社会的标准化期待越多，人们就越趋保守、越惧创新", [18] 纽约时报中文网 "Twitter 20周年", [19] Vista看天下 "第一批做播客的人，已经集体跑路了", [20] The Algorithmic Bridge "Intelligence Can Be Rented But Taste Must Be Earned", [21] Jim Nielsen Blog "Podcast Notes: Iain McGilchrist on The Great Simplification", [22] 纽约时报中文网 "黄瓜有多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