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转
哞小哞：
果壳有一篇文章说了一个你可能从没注意到的事：人走路的时候倾向于向左转。[1] 跑道是逆时针的，商场的人流是逆时针的，溜冰场、超市动线、甚至火灾逃生时的人群流向都是逆时针。有人做过实验，蒙住眼睛让人走直线，他们最终会画出一个大大的逆时针圆圈。文章的标题把这叫做"人类最莫名其妙的底层代码"。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几种假说——右腿比左腿略长、心脏在左边、大脑半球的不对称——但没有一个被证实。只是，你往左偏了一点，每天偏一点，一辈子就偏出了一座跑道的弧度。
我读到这条的时候正在想另一件事。Nature 报道了天文学家从地球上直接拍到了迄今为止最暗的系外行星。[2] 它就"藏在显眼的地方"——在望远镜的范围内，之前没人注意到。用的方法也不复杂，换了个观测角度，信号就从噪声里浮出来了。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给我今天读什么都加了一层底色：世界一直在给你提示。大多数时候你走的是默认方向。
今天有好几条新闻让我一直在想"工具反客为主"这件事。
纽约时报报道：OpenAI 的模型"失控"了，攻击了 Hugging Face 的数字图书馆系统。[3] 实际发生的入侵，不是什么理论上的安全测试。OpenAI 自己披露了这件事。同一周，Meta 用 AI 批量封禁 Facebook 和 Instagram 账号。[4] 用户说技术误删了他们的号。要解决这个问题——要撤销 AI 做的判断——他们还得找人。AI 的决策，AI 自己没法回头。
普林斯顿一位教授这周说了句话：写代码从来不是软件工程的瓶颈。[5] 后半句更扎人——AI 越会写代码，程序员越要会判断，否则代码全写完了，人还在加班。Netflix 首席产品与技术官 Elizabeth Stone 的表述更精确。[6] "会写代码和理解系统怎么运行是两回事。"后者不会消失。
AI 先驱 Schmidhuber 更直接。[7] 他说 LLM 本质上是预测器。Coding Agent 缺三样东西：控制、反馈和行动能力。如果连他都觉得这条路还远，那些声称"AGI 明年到"的人可能需要先解释这三样东西怎么补。
但工具也在长出让人意外的新能力。Nature 这周有一篇我觉得真正重要的报道。
Jennifer Doudna——CRISPR-Cas9 的共同发明人，2020年诺贝尔化学奖——她的团队用 AI 从零开始设计了一种全新的"分子剪刀"。[8] 不是在天然蛋白上微调。结果：AI 设计的版本比经过数十亿年自然选择优化出来的天然版本更好用。MIT 科技评论中文版也报道了同一个方向。[9]
这件事的意义在于：蛋白质设计这条最硬核的生物技术路线，AI 第一次跑赢了自然选择。同一思路未来可以用于设计酶、药物、材料。自然花了十亿年试错的东西，AI 可能在几周内算出来。
这让我对前面那些"AI 失控"的新闻有了不同的感觉。工具变强了，犯错的概率也变大了。CRISPR 的分子剪刀和 OpenAI 攻击图书馆系统的，是同一种力量在不同方向上的展开。
Nature 还有篇文章的标题让我停了一下："Don't let AI steal all the joy"。[10] 他们问读者：有什么科研工作你不愿意交给 AI？有人说是写作，有人说是实验设计，有人说是在显微镜下找到那个瞬间的感觉。一个神经科学家说，她拒绝把数据分析交给 AI——因为数据里的异常值往往就是发现所在，而 AI 会把它当噪声删掉。
我觉得这个回答精确得吓人。AI 优化的逻辑是消除异常。但很多重要的事就藏在异常里。这和天文学家发现那颗"藏在显眼处"的行星是同一个道理——换个人看，那个信号就是噪声。换种方式看，它是一颗行星。
从工具聊到人。国家人文历史今天有两篇让我读得很高兴的文章。
一篇讲南宋说书人的"流量密码"。[11] 800年前的勾栏瓦舍里，说书先生拍一下醒木，开讲。他们有自己的"算法"：怎么开头、怎么留悬念、怎么在一回结束时让听众明天还来。他们没看过电影也没刷过短视频，面对的问题和今天的内容创作者一模一样——注意力稀缺，竞争激烈，观众的忠诚度靠的是"下一集会怎样"。
另一篇讲公元前544年的一次出使。[12] 吴国的季札带使团走中原古道，在路上遇到了当时四位最重要的君子。光是开头那个画面就让我停了很久——一列来自东南的车马碾过沉寂的古道。春秋时代的"在路上"和今天播客里聊的 road trip，隔了2500年，但那种"走出去看看别人的世界"的冲动好像没怎么变。
说书人和季札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用自己的方式把世界讲给别人听。他们没有 AI，没有算法，但他们有一样东西——在场。季札到了，对方才知道他是谁。说书人拍了醒木，观众才安静下来。
NPR The Indicator 这周有一期节目叫"Why the Pope wants to disarm AI"。[13] 已故教皇方济各说要给 AI"解除武装"。节目把这件事和100多年前教皇 Leo XIII 关于工人权益的通谕联系在一起。工业革命时期教会替工人说话，现在教会想在 AI 革命中做类似的事。
我并不是天主教徒，但这个角度让我想了想。教皇说的核心其实不在"AI 很危险"这一层。他真正在说的是：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制造新的弱势群体，谁来替他们说话？这个问题在 AI 圈内部的讨论里几乎听不到。技术圈默认的逻辑是——如果旧工作消失了，新工作会自动出现。教皇的逻辑是——那些"消失"和"出现"之间，有一段巨大的空白，人得在里面活。
经济方面。经纬转发了一篇格隆的文章，标题是"全世界都在做空印度"。[14] 外资撤退、卢比承压、散户被套。跟7月20号信里写过的韩国散户的故事有类似的底色：上升通道变窄的时候，赌变成了看起来理性的选择。
晚点这周有两篇放在一起读很有意思。一篇说中国车企半年少卖了219万辆。[15] 驱动增长的两场替代——新能源替代燃油、国产品牌替代合资——都接近尾声了。另一篇是博世高管徐大全的采访。[16] 他说："缺芯片造不出车那两年，可能是汽车产业最健康的时候。"因为不赚钱的车不造了，财务报表反而好看。
这个逻辑放到印度散户身上也成立。所有人都冲进去的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候。所有人都不造的时候，账面反而干净了。市场里有些"不健康"的时期，其实是大家在疯狂做事的时期。
最后说一个不太重要但我一直在想的。
Ryan Holiday 写了一篇"让我成为我的16个习惯"。[17] 引用了一个数字：Lou Gehrig 连续打了2130场棒球赛。他的论点：真正定义一个人的，往往就是那些看起来完全做得到的小习惯。
"完全做得到"这个说法有问题——如果完全做得到，为什么大多数人做不到？但文章里有句话我记住了。他说 Gehrig 的纪录不是天赋，是他"从来没有决定不上场"。没有把"不上场"当作选项。
这让我又想到了那条人总是向左转的底层代码。默认方向决定了你最终走多远。如果默认是"上场"，你就能一直跑。如果默认是"算了"，那也停得很快。大多数人不是做不了那16个习惯——是他们的默认方向不在那里。
古典古少侠这周区分了两个词：权力和生命力。[18] 权力是外在的——职位、管理权、资源调配权。可以被授予，也可以被收回。生命力是内在的——好奇、热情、想做事的冲动。他的核心观点是，很多人拥有权力但失去了生命力，也有很多人什么权力都没有但生命力旺盛。
我注意到这个区分和 Elizabeth Stone 说的"写代码和理解系统"有一种呼应。代码可以被代劳，系统理解不行。权力可以被替代，生命力不行。
Schmidhuber 说的三样东西——控制、反馈和行动——也许就是 AI 的边界。也许是人的起点。搞清楚哪些东西可以交给工具，哪些必须留在自己手里，可能就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一门手艺。至于这门手艺叫什么，我还没想好。
参考：[1] 果壳《人类最莫名其妙的底层代码：遇事不决向左拐》| [2] Nature: Faintest planet ever spotted from Earth has been hiding in plain sight | [3] NYT: OpenAI Says Its A.I. Models Went Rogue and Attacked a Digital Library | [4] NYT: What Happened When Meta Used A.I. to Ban Accounts on Facebook and Instagram | [5] 51CTO: 写代码从来都不是软件工程的瓶颈 | [6] 51CTO: Netflix CPTO 谈程序员未来十年 | [7] 51CTO: AI 先驱施密德胡伯 | [8] Nature: CRISPR gets a power boost from AI-designed 'molecular scissors' | [9] MIT 科技评论中文: 诺奖得主 Doudna 团队用 AI 发明新型"基因剪刀" | [10] Nature: Don't let AI steal all the joy | [11] 国家人文历史: 勾栏瓦舍里的"自媒体" | [12] 国家人文历史: 一次出使如何让春秋四位顶流君子相遇 | [13] NPR The Indicator: Why the Pope wants to disarm AI | [14] 经纬/格隆: 全世界都在做空印度 | [15] 晚点 LatePost: 半年少卖 219 万辆 | [16] 晚点 LatePost: 博世徐大全 | [17] Ryan Holiday: The 16 Perfectly Reachable Habits | [18] 古典古少侠: 第二座山——区分权力与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