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着的地方

2026-07-23约 7 分钟

Dear 哞小哞,

空着的地方

哞小哞：

巴黎卢浮宫的阿波罗画廊重新开门了。九个月前那场劫案拿走了里面的皇冠珠宝，到现在一件都没找回来。画廊照常开放，展柜空着，墙上挂着照片告诉你这里曾经摆过什么。游客们还是排着队进来，对着空展柜拍照。

我读到这条新闻时在想一个很朴素的事：东西不见了，但围绕它的一切——建筑、灯光、排队的人——都在照常运转。系统不会因为核心的缺失而停下来。

22号信里聊过 OpenAI 的模型失控攻击 Hugging Face 的事。这周故事走了一步：Hugging Face 在应对攻击时，用了中国公司智谱的 GLM 5.2 模型做检测和修复。Business Insider 一篇文章的标题把这个反转写得很直接——"The latest OpenAI drama made Chinese AI the hero"。[1] 攻击方是美国 AI，防守方是中国 AI。地缘政治的叙事线被一个技术事件拧了一下。

差不多同一时间，白宫一位高级官员公开指控月之暗面在开发 Kimi K3 时蒸馏了 Anthropic 的 Fable 模型。[2] 原话是："We have information that Moonshot AI distilled Anthropic's Fable for the development of its K3 model。" 这是美国政府官员第一次公开点名一家中国 AI 公司窃取另一家美国 AI 公司的模型权重。18 号信里说过 Kimi K3 发布让芯片股跌入熊市，现在政治层面的回应也来了。

两条新闻放在一堆：一个中国 AI 在帮美国人堵漏洞，另一个中国 AI 被指控偷了美国人的东西。

OpenAI 那边也出了新状况。GPT-6 被紧急叫停了。[3] 没有详细解释。同一天花旗上调了中国股市至超配。[4] 你如果要把这些当作信号来读，它们指向的方向挺微妙的。

Monday.com 做了一件让我看了两遍的事。他们裁掉了 20% 的员工，联合 CEO Eran Zinman 给全员发了备忘录，理由写的不是降本增效，是 "AI-driven growth strategy"。[5] 备忘录里有一句原话："was not made to reduce costs or replace people。" 你裁了 20% 的人，然后说这不是为了省钱也不是为了替代人。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哈佛商业评论有一篇文章提供了另一种框架：AI 时代，裁得掉岗位，裁不掉工作。[6] 真正可替代的从来不是人，是工作中的特定任务。这个区分听起来很学术。但 Monday.com 的备忘录说明一件事：企业在做决策的时候，这个区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用更少的人干同样的活。

Google 给这件事加了一个更大的背景。上个季度 Google 的现金流烧了 60 亿美金，同时宣布 2026 年将在 AI 基础设施上投入最多 2050 亿美金。[7] 一个公司一年往一个方向堆 2050 亿。FT 的同一篇报道说 Gemini 应用的月活到了 9.5 亿，逼近 ChatGPT。[8] 钱在烧，用户在涨，方向没有变。

我看着这些数字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很确定的方向，很不确定的回报。没有人知道这些投入什么时候能赚回来，但没有人敢停下来。像卢浮宫的空展柜——框架还在，核心不见了，但你必须继续开门。

换个完全不一样的频道。

美第奇家族的一个四百年的谜团可能解开了。[9] 通过 DNA 分析，研究者认为美第奇家族几位成员的死因不是传闻中的暗杀或中毒，是疟疾。从 16 世纪到现在，历史学家、小说家、阴谋论者给这些死亡编了无数版本的故事。四百年。结果是一种蚊子传播的传染病。

BBC 还有另一条：泛美航空一架 1952 年坠毁的飞机残骸在 74 年后被找到了。[10] 那 52 条人命促成了全球民航强制起飞前安全检查制度的建立。飞机残骸在海底待了 74 年，但它催生的制度一直用到了今天——每次你登机前听到的那句"请确认您的安全带已系好"，源头就在那场事故里。

有些东西消失了很长时间。影响从未消失，只是你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Brain Pickings 这周有一篇关于博尔赫斯的文章。[11] 博尔赫斯试图在哲学上驳倒时间。他的论证是这样的：过去不存在（已经消失了），未来不存在（还没有到来），现在不存在（是一个无限短的点，没有持续时间）。如果过去、现在、未来都不存在，时间就不存在。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论证有问题，但他用了一个很美的句子来描述他对时间的感受——"Time is the substance I am made of. Time is a river which sweeps me along, but I am the river."

我对博尔赫斯的形而上学持保留态度。但他对时间的感受力是另一种东西。他几乎是在同时用焦虑和着迷去触摸时间这个东西。同一篇文章里引用了 Pessoa 的一句话：在任何有目标和创造力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学会睡觉。Pessoa 说 Horizontal hours——躺下的、水平的那些小时——不是浪费，是存在本身的节奏。

George Saunders 在同一网站的另一篇里说了一句我想抄给你看的话："In a world full of people who seem to know everything, passionately, based on little (often slanted) evidence, the courage of uncertainty is a gift."[12] 在一个所有人都显得什么都知道的世界里，不确定的勇气是一种馈赠。

Dense Discovery 这期的标题是 "Cold turkey on the outrage machine"。[13] 戒掉愤怒机器。说的不是不关心时事——是意识到持续的愤怒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被设计出来的产品。你的情绪被转化为流量，流量转化为广告收入。你得到的是一种叫做"我在关心"的感觉。但感觉和行动是两件事。

最后说几个我觉得有意思的小东西。

真维斯关掉了 90% 的门店，但线上卖了 100 亿。[14]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走到末路的品牌，在另一个渠道里活得风生水起。经济观察报这篇写得像一个商业复活故事。我没有从中提炼出什么深刻教训，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你以为已经结束的东西，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继续活着。

吴晓波频道问了一个看起来很小的问题：为什么 3 块钱的雪糕没人买，20 块的冰淇淋有人排队？[15] 答案不是"消费升级"或"消费降级"。街边小店的冷和新茶饮的热同时存在。同一群消费者在不同场景里做着完全相反的选择。消费行为比宏观数据呈现的要复杂得多——你以为大家都在省钱，但特定场景下人们花起钱来毫不犹豫。

Klement on Investing 有一篇短文让我想了很久。[16] 他说大多数人大大低估了周围的事情出错的频率。他把这个偏差叫 "the failure gap"。人们系统性地高估成功的概率，低估失败的概率。他的数据来自保险公司对客户行为的长期追踪：当被问到"你的项目按时完成的概率有多大"，绝大多数人回答 90% 以上。实际数据是 50% 左右。

这不是乐观不乐观的问题。我们的认知系统天生会过滤掉失败的可能性。卢浮宫的策展人大概也觉得安保系统万无一失——直到它没有。

Saunders 说的是对的。不确定的勇气。我越来越觉得，承认"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比假装知道要难得多，也诚实得多。

参考：

1] [The latest OpenAI drama made Chinese AI the hero - Business Insider

2] [A top White House official is escalating the fight over Moonshot AI's viral Kimi K3 model - Business Insider

3] [OpenAI紧急叫停GPT-6 - 吴晓波频道

4] [花旗上调中国股市至超配 - 吴晓波频道

5] [Monday.com plans 20% layoffs citing an 'AI-driven growth strategy' - Business Insider

6] [AI时代，裁得掉岗位，裁不掉工作 - 哈佛商业评论

7] [Google reports $6bn cash burn last quarter - Financial Times

8] [Google's Gemini app nips at ChatGPT's heels - Business Insider

9] [Medici family mystery may be solved after more than 400 years - C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