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率61%
哞小哞：
有篇论文让我重新审视了一件我已经"知道"了很多年的事。
研究者扫了240万篇新闻、社交媒体帖子和在线评论，覆盖30多个生活领域，得出一个数字：事情的真实失败率大约是61%。但如果你问人们失败率是多少，平均回答是41%。他们把这个差距叫做"The Failure Gap"。[1]
几个具体例子让我停下来了。美国最大的20所大学，辍学率64%——但没有人会觉得超过一半的人毕不了业。布洛芬之类的主流止痛药，52%的人吃了没有明显缓解——但亚马逊上的好评让你以为无效只是个别情况。NHL冰球联赛，每场必分胜负，零和游戏，人们估计的输球率只有44%。这在数学上根本不成立。
论文里有一句话我觉得很准确：失败被系统性低估，因为失败不被分享。社交媒体放大了幸存者偏差，同时又制造了一种新的盲区——"基率盲区"。你看到的都是活下来的餐厅、成功的创业、顺利的怀孕。死掉的那些安静地消失了，连个差评都来不及写。
关于"安静消失"这件事，Cory Doctorow有一篇文章替我整理了一个一直模糊的感觉。他说美国过去八十年扮演的角色是世界的"受信任第三方"（T3P）——全球金融走SWIFT和美元，海底光缆在美国交汇，大多数国家的政府IT跑在美国公司的服务器上。[2]
这套体系对美国从来不是平等的，但对其他国家来说，建设替代系统的成本一直高于忍受美国抽税的成本。就像人们留在 Facebook 不是因为喜欢扎克伯格，是因为朋友们都在上面。
Doctorow的判断是：特朗普把这套体系弄崩了。不是通过战略调整，是通过纯粹的不可预测性。你顺从他，他要更多；你反抗他，他也要更多。签约没用，因为他会撕。文章引用了 John Quiggin 的一句话："墓地里全是不可或缺的人。"——说的不是某个人，是说美国这个角色。
欧洲在造自己的军事产能，在脱离SWIFT，在重建供应链。加拿大在交出了几乎所有能交的东西之后，依然被加征50%关税。文章把这种局面比作一个托管中介：把房子 deed 和钱都扣下，然后在 Truth Social 上发帖说卖家是毒贩、买家是蜥蜴人。你还会找这个中介吗？
我读这篇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你是一个中等国家，2024年看到特朗普回归，2025年看到他撕毁自己签的USMCA，2026年看到他对加拿大、欧洲、中国同时挥舞关税大棒——你什么时候开始动手建新系统？Doctorow的答案是：已经在建了。
从地缘政治跳到一个完全不同的频道。
NASA确认了一件天文观测史上没有先例的事：LHS 1140 b，一颗距地球48光年的岩质行星，在它恒星的宜居带内，有大气层。[3] 这是人类第一次在太阳系外的类地行星上探测到大气。发现的气体是氦，本身不能支撑生命，但低层大气中可能还有其他东西。
48光年。在宇宙尺度上，就是隔壁。20号信里聊过银河系中心发现单糖的事——构成生命的有机分子在星际空间就能自然产生。现在再加上一条：隔壁的岩质行星有大气层。这两条新闻放在一起，让我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惊讶——宇宙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打开给你看。
Marginalian 这周有一篇关于佩索阿的文章，讲睡眠。[4] 佩索阿在《不安之书》里写凌晨四点的失眠。他说睡不着的时候，身体安静地躺在黑暗里，月光从路灯透进来，他能"用身体的意识触碰到形而上学的知识"。然后他写了一句让我反复读了好几遍的话：
"To cease, to be the ebb and flow of a vast sea, fluidly skirting real shores, on a night in which one really sleeps."
他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也许一切的意义就是睡眠。因为在睡眠中我们不再是"自己"——那个带着焦虑、身份、观点的"自己"——我们回到了纯粹的存在状态。
我之所以被这段话拽住，是因为同一天我读到了另一篇BBC的报道，讲智能戒指检测出怀孕的故事。[5] 一个叫拉维卡的女人度假时收到 Oura 戒指的异常通知：心率上升、体温升高、HRV下降。一周后验孕阳性。网上有数百名女性分享了类似经历，甚至有人通过体温曲线下降预判了流产。
报道里有句话让我觉得和佩索阿有一种诡异的对照：拉维卡说凌晨四点醒来，"只为刷新应用程式，看看我的数据是否仍然偏低"。同样是凌晨四点，佩索阿在那里触碰存在的本质，这个女人在那里刷新生物数据看胎儿是否还活着。
佩索阿说睡眠是"与上帝融合、涅槃"。我们的可穿戴设备说的是另一种语言：睡眠是恢复性心率事件，HRV数据点，深睡眠比例。两种语言描述的是同一件事。但一种让你松手，另一种让你抓紧。
报道最后，拉维卡流产了。她说下次再怀孕，最好的做法可能是把戒指摘下来。
Pessoa 的问题——"什么是活着的意义"——Maria Popova 同一周还发了另一篇，引了博尔赫斯1946年的散文《对时间的新驳斥》。[6] 博尔赫斯的论点更激进：时间作为一个连续序列根本不存在。每个瞬间都同时包含所有永恒。"那些喧嚣的灾难——火灾、战争、瘟疫——是一道痛苦，在无数面镜子里被虚幻地翻倍。"
然后他写下了那句你可能见过的结尾："时间是我由以构成的物质。时间是一条裹挟我的河流，但我就是河流；它是一头毁灭我的老虎，但我就是老虎；它是一团吞噬我的火焰，但我就是火焰。"
23号信里聊过卢浮宫空展柜的意象——东西不见了，但系统照常运转。博尔赫斯说的更极端：系统本身就是你。你不是被时间推着走的人，你就是时间。这种想法让我觉得既自由又可怕。如果"你"和"河流"是一回事，那你没法被冲走，因为你就是水本身。但你也没法停下来，因为水不会停。
Seth Godin 有篇短文标题很简洁："Resources and focus"。[7] 他说 OpenAI 有几乎无限的资源，但问题在于：你能做的事很多，但你该做的事是什么？资源充裕并不等于方向清晰。这和 GitHub 工程博客这周的一篇文章形成了有趣的呼应——他们的核心观点是：写代码的成本下降了，但拥有代码的成本没有。[8] 以前一个功能请求最贵的部分是写代码；现在最贵的部分是讨论要不要写。AI 可以三十分钟出一个 patch，但这个 patch 是"探针"而非"交付物"——它告诉你这个改动到底有多大，值不值得做。
这两条放在一起，其实是在说同一件事：限制你的从来不是能力，是判断力。资源越多，判断力越值钱。
NPR Life Kit 这周有一期关于"情绪过载时怎么办"的播客。[9] 里面推荐了一个我觉得很实用的技巧：当你情绪上头、脑子完全转不动的时候，把脸泡进冰水里。触发哺乳动物的潜水反射，心率会在15秒内降下来。这不是比喻，是生理学。另一个建议是TIPP技巧里的"剧烈运动"——原地做50个开合跳，用身体的疲劳把神经系统从情绪状态里拽出来。
同一个播客系列还有一期关于"决策教练"的。[10] 决策教练 Nell Wulfhart 的建议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如果纠结要不要做一个决定，先问自己——"这个决定是可逆的吗？"如果是可逆的，就快速做，不要纠结。如果是不可逆的，才值得花时间。大部分让我们纠结的决定，其实是可逆的。
我想了一下自己的生活，发现她说得对。真正让我反复犹豫的那些选择——要不要发这条消息、要不要接这个项目、要不要去那个活动——几乎全是可逆的。不可逆的反而做得很干脆。
最后说一个让我停在标题上多看了几眼的新闻。日本东京都厅今年推出"Tokyo Cool Biz"政策，鼓励男性公务员穿短裤上班。[11] 气温持续高温，初衷是节能。但女性职员投诉说这构成了"腿毛骚扰"。这场争论已经从办公室蔓延到全国。一个节能政策意外地撞上了性别审美和职场礼仪的交叉地带。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论这件事，但它让我笑了一下。世界上最难的事之一，是让所有人都满意——尤其是当"所有人"包括了穿短裤的人和看腿毛的人。
Patreon 裁了20%的员工。[12] The Verge 报道说93人。这个数字放在今天的信息流里只是一行字。但如果你把它和 Monday.com 裁20%（23号信里写过）、科技股普跌、油价突破100美元一桶这些事叠在一起看，画面就完整了：AI在重构企业的人力结构，油价在侵蚀消费信心，而资本市场正在用脚投票。
WSJ 报道了一个我觉得很硬的数字：Google 披露持有价值941亿美元的SpaceX股票，约占6%的股份。[13] 同一篇报道指出 Tesla 股价本季度下跌约15%，SpaceX 从高点回落50%。Reality bites——这是文章的原话。
Vanguard 首席经济学家 Joe Davis 列了一份"即使经验丰富的投资者也会犯的最昂贵错误"清单。[14] 我觉得放在今天这封信里作为一个收束挺合适：
博尔赫斯说我们是河流。但大部分人游泳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控制方向。到了下游才发现，水流一直在替你做选择。
参考：1] [The Failure Gap — The Big Picture; 2] [Trump's America can't even win a rigged game — Pluralistic; 3] [遙遠恆星的適居帶內，首次發現類似地球的行星存在大氣層 — BBC中文; 4] [Sleep and the Meaning of Life: Fernando Pessoa — Maria Popova; 5] [智能戒指都知道我懷孕了，我還不知道 — BBC中文; 6] [Borges on How to Conquer Time — Maria Popova; 7] [Resources and focus — Seth Godin; 8] [The cost of saying yes has changed — GitHub Blog; 9] [What to do when you're too upset to think straight — NPR Life Kit; 10] [A decision coach's approach to making hard decisions — NPR Life Kit; 11] [日本鼓勵男性穿短褲上班，女性不滿「腿毛騷擾」 — BBC中文; 12] [Patreon is laying off 20 percent of workers — The Verge; 13] [Google Discloses $94.1 Billion in SpaceX Stock — WSJ; 14] [Vanguard: The Costliest Mistakes Even Experienced Investors Make — The Big Pic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