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信

没有时间加持

2026-07-298 分钟
Dear 哞小哞,

没有时间加持

哞小哞:

兰州金城关,一条不起眼的街道。汽修店和粮油行之间,有一间铺着大理石门面的珠宝店。琳朝珠宝,全中国只有这一家。创始人马朝贤的微信名叫"角落先生",他每天坐在店面的一个小角落里,画图、设计。偶尔有人从上海或北京飞来,抢一个全款支付后等一年多才能拿货的名额。有人抢不到,直接往公账上打了一百万:"反正钱已经给你们了,随便做个什么。"[1]

晚点的记者问他为什么不多开几家店。他说了一句话我反复读了很久:"没有时间加持,一切都是牛鬼蛇神。"[1]

他培养一个能做复杂金饰的中级师傅要十年。扩招时把主力从生产线抽去带新人,人从四五十扩到200,月产量反而跌了一半。代表作"火镰"半天卖掉600个,价值近亿,工厂一个月只能做几件。所有人都告诉他加速、简化、自动化。他没有。他的理由很简单:"每做完一件,都感觉心血和生命被抽走一点。"[1]


差不多同一周,邹市明在综艺里自曝退役后创业七年,亏了两个亿。奥运拳王,不懂经营,一盏吊灯花了300万,高端拳馆、餐饮、电竞全关了,房子卖了还债,夫妻分房三年。

古典古少侠写了一篇分析,里面有一个词让我停下来——"赢感"。一种"我又行了一次"的确定感,跟奖金无关。对普通人,赢感是偶尔的糖。对运动员,赢感是每天的饭。退役后饭断了,空了,就乱抓。[2]

邹市明抓的是大生意。张继科抓的是赌桌。路径不同,根子一样:赢感断了,接到了"快赢"上。一盏灯300万,赌注越大才够爽。邹市明在拳台上赢了二十年,赢感的阈值早就被拉到了天上。退役后你让他开个拳馆慢慢回本,他受不了。[2]

差不多同一时间,香港中环一个26岁的交易员,挪用公司5000万港元,双重杠杆买入两倍做多海力士ETF。ETF从高点暴跌七成,巨亏1.5亿,仓位还没平。[3]

马朝贤在兰州的角落里一只手镯做一年多。邹市明在上海一个月烧300万。两种节奏,两种结局。


陶哲轩这周在费城做了一场演讲。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讲的题目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数学》。

他没聊AI又解了什么难题。他把时间拨回到一百多年前——罗素悖论、哥德尔不完备定理——那场被称为"数学基础危机"的思想震荡。然后他说,数学也许又到了这样一个节点。

但这次受到挑战的不再是理论根基,而是研究方式。他提出了一个概念:证明的消化不良(proof indigestion)。AI可以大幅提高证明的生产效率,但等待验证、阐释和整理的证明会越来越多。论文挤压同行评审系统,数学界未必有足够的人力把这些成果真正消化。生产端在加速,消化端跟不上。他管这叫"证明过剩"。[4]

我读到这段的时候突然想到了马朝贤。他的瓶颈从来不是灵感——"全部来自我的神神叨叨"。瓶颈是手艺。花丝、錾刻、精雕、锻打、水磨、炸珠,几十种工艺,每一种都需要人花时间去学和磨。订单暴增的时候他选择慢下来,因为"快了以后,有些东西是要减掉的"。

陶哲轩描绘的数学面临同样的困境。AI批量生成证明,但谁来理解它们?证明发表了不等于被消化了。一条完整的知识链——从开放问题,到未验证证明,到验证通过,到有人阐释它为什么成立,到同行接受,到进入教材——AI能加速前端,后端还是要人,而且要慢的人。


同一个星期,Kimi K3开源了。

2.8万亿总参数,1040亿激活参数,全球首个开源3T级模型。权重、47页技术报告、训练基础设施MoonEP和FlashKDA、Agent强化学习沙箱AgentENV——全放出来了。[5]

三天前,黄仁勋发了他人生第一条X推文,专门为这件事注册了账号。一封联名信,《开放权重与美国AI领导力》。到周末,77家公司签了名——英伟达、微软、Meta、Google、OpenAI、AMD、Cloudflare、GitHub、Linux Foundation、Mozilla。有人发现名单上少了一个熟悉的名字:Anthropic。[5][6]

Joel Spolsky在2002年写过一条规律:把你的互补品变成商品。一个东西的互补品越便宜,人们对这个东西的需求就越大。英伟达卖GPU,开源模型越多,全球愿意自己部署和训练的公司越多,GPU卖得越多。老黄拥抱开源,和他是开源最大的受益者,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一点都不矛盾。[5]

但卡兹克文章最后有一段话我觉得是这几天最诚实的几行字:"普通人能参与每一次技术革命,靠的就是前面那些前辈愿意把终点留下来,给后来的人当起点。我们没有突然变成天才。只是不用从零再走一遭。"[5]


黄仁勋这周还有一段70分钟的专访。他把两个词分开了:task和job。写一段接口、补一组测试、查一条日志——是任务。判断需求是否合理、改动会碰到哪些系统、结果能不能上线、出问题谁负责——这是工作。"Typing is not the job."[7]

斯坦福的Erik Brynjolfsson跟踪了企业薪酬数据。在AI暴露度最高的职业里,22到25岁的人群,就业人数相对下降了16%。他管这些人叫"煤矿里的金丝雀"。软件开发和呼叫中心站在冲击的最前面。[8]

初级岗位消失,高级工程师从哪里来?25号的信里聊过Tsimerman为此不再招研究生。Erik给的方案是重新设计培养路径:让新人参与需求澄清、测试设计、Agent结果审查和故障复盘。学的东西从"我亲手写了多少行"变成"我能否解释这次改动为什么可靠"。[8]

人社部这周公布了12个新职业。数字孪生工程师、具身智能机器人技术员、运动数据分析师、香艺师。每年都有新名字冒出来,但Erik的数据在提醒:新职业的出现速度,未必能抵消旧岗位的消失速度,尤其是入门岗位。金字塔的底座正在被削掉,组织变成钻石形状——上面好看,底下空了。[9]

古典古少侠这周还写了另一篇,关于"教赚钱"的循环逻辑。一个教人赚钱的博主很有钱,恰恰不能证明他会赚钱。因为他赚钱的方式是收你的学费,然后拿学费回头告诉你"看,我多会赚钱"。证据和结论是同一个东西。他给了把尺子:搬走讲台,看他还有什么。[10]

我觉得这把尺子放在AI身上也成立。搬走"生成"这个讲台,看一个模型还剩什么。生成代码、文本、图片的成本正在快速趋近于零。搬走之后剩下的——定义问题、判断结果、承担责任——这些东西的价格没有跟着降。


说几件跟以上无关的事。

猪肾在零下4度保存三天后,成功移植回猪体内。得克萨斯农工大学的团队开发了一套"过冷"设备,不结冰,不需要冷冻保护剂。三天后复温移植,肾功能恢复正常,30天内体积翻了一倍跟上了猪本身的生长。目前临床标准是18到24小时。研究者说过冷到72小时"将改变一切"。美国每天有17个人在等待器官移植的过程中死亡,三分之一的捐献肾脏因为运输和匹配耗时过长最终被丢弃。多出48小时,也许能改写其中大部分的结局。[11]

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在发光。Nature报道了一种叫"生物光子"的现象——超弱光,肉眼看不见,但仪器能检测到。可能是细胞代谢的副产品,但也可能是细胞间一种尚未被识别的信号机制。研究者的语气很谨慎,但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让人愣一会儿了。你周围所有的生物,包括你自己,此刻都在发光。只是你们都看不见。[12]

人类第一次准备飞越"火云"。那些出现在严重野火上空的巨型云团,能把烟雾送到大气层最顶部,产生全球影响。法国和俄勒冈的野火上空都观测到了。一个专门的任务即将起飞,穿进去看个究竟。[13]

沙漠在发洪水。Nature报道全球沙漠地区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暴洪。一个月前日本刚为超过40度的高温造了新词"酷死热"。极端在两个方向同时发生。[14][15]

NYT还有一条:AI生成的书正在悄悄进入书店。大型书商对这波"标题洪水"采取不同的策略,有的屏蔽,有的标注,有的不管。陶哲轩担心数学"证明过剩",书的情况已经先到了。[16]


马朝贤在采访快结束时讲了一个故事。有一次晚上坐在珠海的海边,花25块钱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个椰子。搞了半天才弄出来。喝着椰子看海,背后有个公共卫生间,他进去看了一眼——有洗澡设备,有沐浴液,还是品牌的,有热水。

他突然觉得不需要住的地方。"有可能身价过亿的人,这一辈子还没有人家乞丐一天的快乐多。"

想到第二天还能去卫生间洗澡,他居然有点兴奋。

然后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因为酒店已经订了。[1]


参考:[1] 晚点LatePost《琳朝珠宝马朝贤:没有时间加持,一切都是牛鬼蛇神》,[2] 古典古少侠《邹市明亏2亿:一个赢了一辈子的人,最怕空》,[3] 第一财经《香港26岁交易员挪用5000万》,[4] MIT科技评论中文《陶哲轩最新演讲:数学正在进入"工业时代"》,[5] 数字生命卡兹克《黄仁勋、Kimi K3,与一场即将到来的开源战争》,[6] MIT科技评论中文《黄仁勋人生首条推文力挺开源》,[7] 51CTO技术栈《AI摧毁岗位是胡扯!黄仁勋:AI先代替的是任务》,[8] 51CTO技术栈《高级工程师会断档!斯坦福AI经济专家》,[9] 古典古少侠《人社部新增12个职业,但我劝你别急着追》,[10] 古典古少侠《一个教赚钱的人很有钱,能证明他会赚钱吗?》,[11] MIT科技评论中文《猪肾在零下保存三天后成功移植》,[12] Nature《All living things emit a faint glow》,[13] Nature《First mission to fly through monstrous 'fire clouds'》,[14] Nature《Deserts face unprecedented flash flooding》,[15] 果壳《新冠没有消失,也不会消失》,[16] NYT《How A.I. Books Sneak Their Way Into Stores》

Lin
2026-0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