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百味里的数论

2026-07-30约 8 分钟

Dear 哞小哞,

赛百味里的数论

哞小哞：

张益唐在赛百味打工打了七年。做三明治、收银、当会计。下班后去图书馆看数学期刊。

这不是励志故事的开头。这是他44岁之前的生活。

九边这篇《流浪的天才》我读了很久[1]。张益唐1955年生人，14岁下乡劳动，后来回城去锁厂当工人。23岁考上北大——这个年纪，同一周拿到菲尔兹奖的王虹已经硕士毕业了。他喜欢数论，但当时国家缺几何人才，他被定向送到普渡大学，跟着莫宗坚学几何。花了七年，师生一起死磕雅克比猜想，论文终于写完了。同行评审的时候，有人发现导师莫宗坚的一个引理本身有瑕疵——整个论文的地基塌了。七年心血，发不了。

他选择把导师的错误公开。关系彻底破裂。莫宗坚拒绝给他写推荐信。

在欧美学术圈，没有推荐信等于没有腿。堂堂数学博士，在赛百味切面包切到44岁。

1999年，一个北大学弟偶然遇到他，把他介绍到新罕布什尔大学当讲师。又过了八年，他开始冲击孪生素数猜想。52岁。数学圈一般过了35还没成绩，大概率就没戏了。五年后，他证明了弱化版本，投稿给《数学年刊》。审查的伊万尼克一开始根本不信——这么难的问题，一个从没听说过的边缘讲师解决了？他闭关两周自己推导了一遍，确认无误。

张益唐从赛百味走进了数学名人堂。

九边文章里有个细节让我停了很久。莫宗坚一辈子死磕的雅克比猜想，高维版本在本月基本上被AI证伪了。正在同行评审中[1]。七天的信里聊过陶哲轩在数学家大会上讲的"证明过剩"——AI批量生成证明，但消化端跟不上。张益唐的故事从另一面照了进来：他的工作是慢的，每一步都被人理解和确认过。慢到七年切三明治，五年在一间中等大学里推导同一个问题。AI证伪雅克比猜想也许只要几周。但张益唐那篇孪生素数论文，至今是经典。

九边最后写了一句话："就算张益唐一辈子没能证明孪生素数猜想，他大概率也会觉得很幸福。"[1] 在赛百味的时候他不觉得自己失败，成名之后也没有变成另一个人。数学是他的生活方式。他选了这条路，路上有没有掌声，他都在走。

同一个星期，Mark Cuban和Michael Burry同时拉响了Nvidia的警报。

Cuban在X上说："如果Nvidia出一步错，整个东西都会塌。"他说Nvidia现在扮演的角色，就是互联网泡沫时期的IPO市场——"给所有人融资，给任何人"[2]。

Burry更直接。他贴了一张图：Nvidia的5年期信用违约互换（CDS）价格两个月内翻了一倍。他用了一个词——"biblical proportions"——来形容Nvidia的循环支出[2]。Burry就是《大空头》里那个最先看到次贷裂缝的人。他当年买的信用违约互换，后来涨了天价。现在他又在买Nvidia的CDS。

7月28日的信里聊过"circular AI financing"——AI公司投资AI公司，算力商入股模型商，模型商再签算力租约。钱从左手到右手，每过一手估值涨一轮。现在两个最重要的市场声音同时说了同一件事：这个循环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脆弱。

Jensen Huang自己也清楚。去年11月的公司内部会议上，他看到了那些"Nvidia撑起了AI繁荣、股市和全球经济"的meme，他说："We're basically holding the planet together — and it's not untrue."[2] 一个卖芯片的人说自己撑着地球。半开玩笑。但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清的末世感。

Klement这周写了他妻子侄女的故事。她今年从美国大学毕业，是第一批大学四年全程有AI可用的毕业生。毕业了，发现工作没了[3]。

美国人口普查局的Lee Tucker做了一份分析，追踪了2023年ChatGPT问世以来各年龄段、各行业的就业变化。22到24岁的年轻人——刚毕业的年纪——在AI暴露度最高的行业里，就业下降最明显。科技、金融、专业服务。年纪更大的员工几乎没有受到影响。被替代的是入门级岗位[3]。

BBC同一天发了一篇文章，标题直白："当今年轻人面临的起步困境，是近半个世纪以来最严峻的。"[4] 房价、工资停滞、加上AI对入门岗位的挤压。

差不多同一时间，BMW宣布要在德国裁最多8000人，几乎是本土员工的一半[5]。方式叫"自愿离职"，但这只是体面一点的说法。

而另一个有趣的财经发现：新加坡管理大学的研究表明，对冲基金经理如果把投资组合跟总统的经济政策对齐——不管是哪个党——年化回报比不对齐的低4.4%。因为他们押注的是市场已经知道的信息[6]。换句话说，跟着政治站队做投资，长期看是亏的。

从这些里面跳出来一会儿。

德国之音有一篇关于"孤独网红"的报道[7]。一批人把独处拍成内容发到网上——"没有朋友，没有约会，没问题？"标题用了"loneliness influencers"这个说法。把社交隔离包装成一种可流通的生活方式。专家警告后果，但文章没有急着评判，只是展示了一个事实：孤独正在变成一种可以卖的内容。

我读到这篇时想到了纪伯伦。Brain Pickings这周摘了《先知》里关于说话与沉默的那段话："你们在不再能与自己的思想和平共处时才说话。当你无法再栖息于内心的孤独中，你便活在嘴唇上，声音成了消遣。"[8]

"在太多的言谈中，思考已被半数谋杀。因为思想是空间之鸟，在语言的笼子里也许能展开翅膀，但无法飞翔。"[8]

一百年前写的。但在描述一件非常此刻的事。当孤独被表演出来并被人观看，它就变成了别的东西。笼子很漂亮，翅膀也展开着，但鸟没有在飞。

Brain Pickings还有一篇，写的是Juan Ramón Jiménez和他的驴子Platero[9]。1907年，Jiménez住在安达卢西亚的一个叫Moguer的小镇上，和一头灰色小毛驴形影不离。他给毛驴念诗，毛驴啃路边的杂草和锦葵。

"每隔一会儿，Platero停止吃草，抬头看我。每隔一会儿，我停止阅读，抬头看Platero。"[9]

Jiménez写道：在每个黄昏面前，他都出神。Platero黑色的眼睛被夕阳映红，轻轻走向一汪水洼——绛红、粉红和紫色的水——他把嘴唇浸入镜面般的水中，那水面似乎在他触碰时液化开来。

文章里有一句我反复读了几遍：注意力的质量，决定了生活的质量。毛驴、水洼、蝴蝶、一棵松树——所有被认真注视过的东西，都会变成镜子。

说几件零碎的。

7000年前，一些狩猎采集者做了件奇怪的事：他们把鱼运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过鱼的山中湖里。New Scientist报道了这个发现，研究者从湖底沉积物中提取到了鱼的DNA。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人类"引入物种"记录[10]。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也许为了吃，也许只是想看看湖里有鱼是什么样子。这件事完全不重要。但我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有人背着鱼翻过山，倒进一个湖里，7000年后，这件事变成了一篇论文。

Quanta这周有一篇关于牛的研究[11]。科学家在牛胃里的微生物体内发现了一种细胞器，它帮助解释了为什么牛打嗝会排出那么多甲烷。一个微观结构，藏在一个微生物里，藏在牛的胃里，影响着地球的大气。每次读到这种事我都有一种缩放感——调整一下焦距，整个世界就换了一副面孔。

美国禁止了所有中国和外国制造的人形机器人进口，理由是国家安全[12]。不只是芯片了——机器人成了新的红线。

法拉利第一款电动车由Jony Ive设计，上市后被嘲笑造型怪异。但FT报道说它已经完成了2026年全年的销售目标。主要买家来自中国[13]。被嘲笑的设计，卖完了。

英国超过一半的地区被正式宣布为干旱。河流在干，庄稼在枯[14]。去年这个数字接近零。

拜罗伊特音乐节迎来了第150届。今年的开幕式同时是一场纪念——纪念大屠杀中的遇难者。瓦格纳的音乐节，第一次正式面对自己最黑暗的历史角落[15]。

BBC还有一条：两岁前限制糖分摄入，与长期大脑健康状况改善相关。证据不算强，但方向值得留意[16]。

写到最后我在想张益唐。

他在赛百味打工的那些年，大概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写进数学史。他只是在做数学。像Jiménez走在安达卢西亚的乡间小路上，他停一停，数学停一停，他继续走，数学也跟着继续。

7000年前有人把鱼放进山里的湖。张益唐把数论放在赛百味的日子里。有些东西你放下去，你放不下来。时间会做它该做的事。

参考：

1] [九边 · 流浪的天才

2] [Business Insider · Mark Cuban and Burry warn AI boom reliant on Nvi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