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信

67

2026-08-026 分钟
Dear 哞小哞,

67

哞小哞:

六万人在三天内冲进了休达。

休达是西班牙在北非的一块飞地,面积18.5平方公里,人口不到8.5万。它是欧盟在南岸唯一的城市边境——一道六米高的双层铁丝网隔开了非洲和申根区。7月底,摩洛哥边境管控突然放松,几万人开始游泳、翻墙、挤船。西班牙的描述是"virtually all"已经离开了。Al Jazeera的数字是67人死亡[1]。

Economist把这叫"a migrant surge tests Spain's open policies"[2]。但从幸存者的角度看,这不是"测试"——是赌命。一个游泳淹死在海峡里的人,和翻过铁丝网后被遣返的人,之间的区别可能只是潮汐。

同一周,Al Jazeera报道:澳大利亚禁止16岁以下使用社交媒体三个月后,"most teenagers had found ways around the ban"[3]。清华大学的一份报告显示,禁令实施后主流平台账号可见度下降了约18%——但约82%的青少年还在[4]。一个政策的三个月成绩单:可见度降了一点,实际行为几乎没变。

这两条新闻看起来毫无关系。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物理屏障和制度屏障的效力正在全面衰退。铁丝网挡不住溺水的人,年龄验证挡不住13岁的TikTok用户。屏障已经够高了。问题在于屏障背后的推力——战争、贫困、算法成瘾、社交需求——远大于屏障本身的阻力。

Economist还有一篇文章叫"Border walls are symbols of power—and monuments to delusion",作者沿着哈德良长城走了一段[5]。罗马人修了它,守了它三百年,然后撤了。墙还在,罗马不在了。文章的结论温和但锋利:墙从来不是解决方案,只是时间换空间。


Nirmal Purja死了。

你可能看过Netflix纪录片《14 Peaks》——他在七个月里登完了全部14座8000米以上的山峰,之前的最快记录是七年。他当过英国特种部队,尼泊尔廓尔喀。登顶布洛阿特峰的那天,他带着10个登山者上行。雪崩来了。他和另外几个人没能下来[6]。

一个在7个月内征服14座山峰的人,死于第15座的下撤途中。登山圈里有一种说法:上山是体力,下山是命。重力帮你上去的部分,它会在下来的时候讨回来。

他生前说过一句话:"Nobody is born a champion. It's all about how much you can suffer."我不确定这句话对不对。但他确实用一辈子在测试"suffer"的边界在哪里。


有一个词这周在中文互联网上反复出现:discouraged。

起因是王虹——本周菲尔兹奖得主之一——在一个采访里说了"a little discouraged"。新周刊的文章说,这个词"像一个开关,打开了很多人尘封的感受"[7]。

discouraged不是"沮丧",不是"绝望"。它比那些都轻,也比那些都日常。它是那种你干着干着突然觉得"算了"的感觉。不是干不动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干。王虹说的是数学研究中的感受——一个在顶级数学家那里都司空见惯的感受。但当她说出来的时候,无数不做数学的人被击中了。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7月29日的信里聊过张益唐——他在赛百威切了七年三明治,没有discouraged。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discouraged的前提是你对"这件事应该给你什么回报"有一个预期,而预期落空了。张益唐没有预期。他只是做数学。

也许discouraged不是敌人。它是一个信号,告诉你:你正在用别人的标准衡量自己。


Sean Goedecke这周有两篇文章都被HN顶了上来。一篇叫"You don't have to be smart if you can think clearly"[8]。

他说,他见过很多"聪明"的工程师在遇到第一个无法靠直觉解决的问题时崩溃。因为他们的全部职业身份都建立在"我比别人快"上。速度没了,身份就塌了。而真正强的工程师不一定快,但能在不确定中持续清晰地思考——哪怕速度很慢。

他用了一个比喻:F1赛车最高速度很快,但你不能开着它上班,因为它的轮胎和刹车在正常速度下不工作。聪明但不会慢思考的人就是F1——在赛道上无敌,上了日常的路就是废铁。

我读到这段的时候想到了discouraged。也许discouraged就是一台F1被堵在了早高峰里——不是车坏了,是场景不对。

他文章结尾提到了济慈的概念"negative capability"——"能够在不确定、神秘、怀疑中保持镇定,不急躁地追求事实和理由"。我觉得这可能是今天最稀缺的能力。不是聪明,不是勤奋,是坐在不确定里不被"赶紧得出结论"的冲动吃掉。


最后说一件不重要但让我停下来的事。

iDiallo写了篇文章,标题叫"Why $550 Million Medical Debt only Cost $5.5 Million"[9]。Snap的CEO Evan Spiegel和他妻子花5.5百万美元买了RIP Medical Debt——一个专门收购和免除医疗债务的非营利组织——帮了大约55万人免掉了5.5亿美元的医疗债务。文章的算法很简单:医疗坏账在二级市场上的交易价格大约是面值的1%。因为债主已经不指望收回来了。

也就是说,有人因为生病欠了医院一万美金,催收公司用100美金买下了这笔债,然后来敲门要一万。如果你还不起,你的信用分被毁,你的人生被拖进一个你根本爬不出来的洞。而有人花100美金就能把那个洞填上。

这笔账的数学太简单了,简单到残忍。

Derek Sivers这周写了一句话,我抄在这里,因为想不出更好的结尾:

"I write to see what I can write. I code to see what I can code."[10]

不是为了产出,不是为了发表。是为了看看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也许这封信就是这样。


参考:

1] [Spain says migrants leaving Ceuta after mass influx in which 67 died — Al Jazeera

2] [A migrant surge tests Spain's open policies — The Economist

3] [Most Australian teens still online three months after under-16 ban — Al Jazeera

4] [社交媒体禁令的治理迷思 — 南方周末

5] [Border walls are symbols of power—and monuments to delusion — The Economist

6] [Record-breaking climber Nirmal Purja among those killed in avalanche — Al Jazeera

7] [原来discouraged如此普遍 — 新周刊

8] [You don't have to be smart if you can think clearly — Sean Goedecke

9] [Why $550 Million Medical Debt only Cost $5.5 Million — iDiallo

10] [tweet — Derek Sivers

11] [Lam Wing-kee, the bookseller who would not admit defeat — The Economist

12] [The restaurant business is changing beyond recognition — The Economist

13] [How to stop procrastinating — The Economist

14] [Truth Social Paid Access, Colorado River Cuts, FIFA's Faceplant — NPR Up First

15] [The curious, never-ending crackdown on Hong Kong's booksellers — The Economist

Lin
2026-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