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线木偶
哞小哞:
胡涂读《资治通鉴·唐纪》,读到了唐文宗李昂。
这个人恭俭勤政,一心想振作有为。但到了后期,大权被宦官把持,他无力回天,郁郁而终。临终前几个月,他问学士:你觉得我能跟前代哪位君主相比?学士拍马屁,说你是尧舜一类的人物。文宗摇头,自己给出了答案——他觉得自己像晋惠帝司马衷。就是那个"何不食肉糜"的皇帝。[1]
一个清醒的人,被宦官系统性地架空,最后把自己和一个公认的弱智皇帝并列。这件事的残忍之处在于,他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做不了。傀儡不可怕,知道自己是傀儡的傀儡才可怕。
胡涂给这篇文章起名叫《Master of Puppets》。金属乐队的歌名。我读完想的是,提线这种事,远不止发生在一个唐朝皇帝身上。
比如Leopold Aschenbrenner。
你可能会记得这个名字——前OpenAI研究员,2024年因为泄露内部信息被解雇。他后来写了一份叫《Situational Awareness》的长文,在硅谷流传很广,大意是AGI就在眼前,美国必须赢,要砸几万亿美元搞算力。
今年他做了一个对冲基金。募集了450亿美元。对,450亿。投资者排着队给他打钱,因为他的叙事太 persuasive 了——AGI要来了,算力就是新时代的石油,现在不买就永远买不到了。[2]
然后基金在几天内崩了。
CNBC的报道说,大部分资金在极短的时间内蒸发。具体原因还在披露中,但大意是杠杆过高,集中持仓,遇到市场波动时没有止损机制。一个讲"人类未来"的人,在基本的金融风控上交了白卷。[2]
Aschenbrenner像不像唐文宗的反面?文宗手里有权力但使不出,Aschenbrenner手里有叙事但管不住。两个人都被自己相信的东西困住了——文宗困在"朕还能振作"的幻觉里,Aschenbrenner困在"AGI明天就来"的确定性里。当你太相信一件事的时候,那件事就成了你的宦官。
同一天看到另一条:1100多名OpenAI和Anthropic的员工联名,要求给AI踩刹车。[3] 他们在自己的公司里推不动这件事,只好公开发声。一线的工程师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正在造的东西有多失控,但他们也只能写信。
提线木偶。提线的是叙事、是惯性、是已经投入的钱和已经启动的进程。没有一个人的手在控制——或者说,每一个人的手都在控制,但没有一只手能停下来。
特朗普这周做了一个有意思的决定:取消了原定对伊朗的新一轮打击。[4]
France 24的报道说,伊朗和其他中东国家通过外交渠道请求美国"hold off any attack",特朗普同意了。他在社交平台上写,美国和以色列已经达成一致,暂停打击,寻求"rapid deal"来结束冲突。
这条新闻跟Leopold的基金崩盘放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两件事都关于"什么时候收手"。一个25岁(好吧,他也不算太年轻了)的前研究员,在市场已经给他打脸的时候继续加杠杆,直到一切归零。一个以"极限施压"著称的总统,在军方已经准备好了打击方案的时候,按下了暂停键。
收手比出手难。这是基本常识,但基本常识在叙事和惯性的面前几乎不构成阻力。
说点不一样的。
Longreads有一篇关于英国"蛰居族"的报道,我读了很久。[5]
日本有个词叫"hikikomori"——年轻人完全退出社会,不社交,不工作,几个月甚至几年不出门。现在英国也有了。文章说,越来越多的英国年轻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有些人长达数月不见天日。不是抑郁症,不是agoraphobia——或者说,这些标签不够。它更像一种对社会契约的全面撤退。你看看外面的房价、工作、社交媒体上的生活标准,然后你关上房门。
让我停下来的一个细节:有些家长每天把饭放在孩子门口,敲敲门,走开。孩子吃完,把空碗放回门口。他们就这样生活了好几年。门始终关着。
三联这周有一篇关于"低能量综艺"的文章,说这种节目成了年轻人的治愈爆款。[6] 年轻人不是想看明星——是想找一种"被陪伴的感觉"。不是互动,不是刺激,就是有个人在屏幕里待着,发出点声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把这两条放在一起,我看到的是一个关于"退缩"的光谱。一端是关上房门不出去的年轻人,另一端是打开屏幕找陪伴的年轻人。同一个需求——我不想一个人——被不同的方式满足着。
Anil Dash写了一篇文章,标题是"Maybe it's time for lots of little indie AIs to take over"。[7]
他并不认为某个indie AI会杀死ChatGPT。恰恰相反——AI的未来更可能是很多个小的、专门化的、由不同社区训练的AI,每个服务于一个具体的需求。独立音乐从来没有杀死流行歌手,它只是在主流之外提供了别的选择。
这个思路让我想到Tedium那篇"Bring Back Crappy Forums"。[8] 作者说,Web论坛粗糙、丑陋、过时,但在Reddit和Discord的冲击下反而活了下来。为什么?因为论坛是"你的"——一个小社区,几百个人,围绕一个冷门话题讨论十年。它不需要算法推荐,不需要增长指标。它就是存在。
Anil Dash的indie AI和Tedium的crappy forums共享同一个直觉:当平台大到一定程度,它服务的就不是用户了,是平台自己。而人需要的东西——归属感、被理解、在错的地方找到对的人——往往在小的、粗糙的、不被算法优化过的角落里。
几个让我停下来多看了一眼的东西。
宝马开始向汽车的仪表盘屏幕推送《蜘蛛侠》的全屏广告。[9] 你启动汽车,广告就出现了。点击可以看预告片。你花钱买了一辆车,然后你的 dashboard 成了广告牌。罗技在欧洲卖的新鼠标可以换电池了——不是因为他们想,是因为欧盟法律规定2027年所有电子产品必须可更换电池。[10] 任天堂的Switch 2也一样。有时候监管比企业良心靠谱。
天文学家第一次确认发现了一颗系外卫星——在73光年外的恒星系统里。[11] 不是猜测,不是"可能",是观测确认。韦伯望远镜做到了。同一段时间,JAXA的隼鸟2号在距小行星400米的距离上飞掠,创了人类对太阳系天体最近距离的观测纪录。[12]
73光年外的一颗月亮。400米外的一颗小行星。宇宙的尺度和我们的观测能力之间,距离在缩短。
科学家在人类DNA中发现了两个此前未知的祖先群体。[13] 不是尼安德特人,不是丹尼索瓦人。是完全陌生的、更古老的混血痕迹。我们对自己的来路,了解得还远远不够。
NPR让一个一年级小学生去采访他崇拜的鸟类科学家。[14] 那个孩子问的问题比大多数记者都直接。科学家回答的时候弯着腰,因为那个孩子只到他膝盖高。我读完笑了。
Master of Puppets。金属乐队那首歌的最后一句话是"Obey your master"。但唐文宗没有 obey 任何人。他只是动不了。Aschenbrenner也没有 obey 任何人。他只是停不下来。
也许提线木偶最可怕的地方在于:线长在了自己身上。没有人拉。你被自己绑住。
参考:1] [Master of Puppets — 胡涂说;2] [How Leopold Aschenbrenner built a $45 billion AI hedge fund — and lost most of it in days — CNBC;3] [OpenAI、Anthropic超1100名员工联名,要求AI刹车 — 夕小瑶科技说;4] [Trump holds off on striking Iran, calls for 'rapid' deal — France 24;5] [Meet Britain's Hikikomori — Longreads;6] [内娱这档"低能量综艺",成了年轻人的治愈爆款?— 三联生活周刊;7] [Maybe it's time for lots of little indie AIs to take over — Anil Dash;8] [Bring Back Crappy Forums — Tedium;9] [宝马向汽车显示屏推送蜘蛛侠全屏广告 — Solidot;10] [罗技在欧洲销售的新鼠标将可以更换电池 — Solidot;11] [Astronomers Have Detected an Exomoon for the First Time — Wired;12] [隼鸟2号以最近400米距离飞过小行星 — Solidot;13] [人类DNA发现两个神秘祖先 — Solidot;14] [We asked a first grader to interview his hero: A bird scientist — NP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