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片
哞小哞:
罗马尼亚炸开了多瑙河里的一块礁石。
不是因为航运。是因为核电站。持续高温让多瑙河水位降到历史最低,冷却水不够了,切尔纳沃达核电站被迫降低功率。罗马尼亚政府的选择是用炸药把河里的岩石炸开,让更多水流过去。同一时间,匈牙利也在担心自己的核电站面临同样的问题。[1]
韩国发布了最高级别高温预警:"停止一切户外活动。"室内没有空调的空间被官方定义为"危险"。这是韩国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温度。[2] 奥地利在同一天打破了历史高温纪录。[3]
我看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读看理想的一篇文章,标题叫《为世界的加速踩下刹车》。文章引用了《驾驶我的车》——一个人在加速的世界里试图找到刹车的力量。里面的核心提问是:当技术、资本、社会结构都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运转时,"慢下来"还是不是一个可选项?[4]
多瑙河的礁石被炸开的那一刻,我觉得这个问题有了某种讽刺性的回答。我们确实在踩刹车——只不过刹不住。欧洲的高温不是预言,是账单。核电站需要冷却水,河流需要水位,而这些都取决于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控制的变量:今年夏天有多热。
看理想还有一篇文章,标题很长:《进入一个拼尽所有努力却无效的世界》。引的是汉娜·阿伦特对"人是万物的尺度"的重新翻译。我们通常理解成"人来衡量万物的好坏",阿伦特翻译成"人是使用物的尺度"。一个词的差别:前者让你坐在评判者的椅子上,后者让你站在使用者的位置。阿伦特的推论是,当你把世界理解为"可供使用的物",奋斗的意义就被偷换了。你拼尽全力的那个目标,本身可能就是空的。[5]
和这篇文章放在一起读的是L先生的《永远不要美化未选择的另一条路》。他的观点更温和:每个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都是最好的决定。它未必真的最好——但在你能看到的所有信息里,那就是你当时能做的最诚实的判断。美化另一条路,是用后来的信息否定当时的自己。[6]
两篇文章放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张力。一个说"你拼尽全力的世界可能是空的",一个说"不要后悔你选了这条路"。不是矛盾——是两层东西。第一层是接受:你选的那条路,就是你的路,别回头。第二层是警觉:但不要因为走得很努力,就假设这条路通向某个有意义的地方。
今天的素材里有一个新闻几乎被所有人忽略了。瑙鲁正式改名了——从 Nauru 改成了 Naoero。这是当地语言的原始发音。瑙鲁是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国,人口约1.2万,曾经因为磷矿开采成为全球人均GDP最高的国家之一,后来磷矿挖完了,国家破产了,现在主要靠澳大利亚的难民安置中心维持收入。[7]
改名这件事本身不大。但它是某种信号——后殖民时代的国家正在一个个把名字要回来。上个月土耳其把英语国名从 Turkey 改成 Türkiye 的操作还在进行中。瑙鲁的改动更安静,但也更彻底:不只是拼写,是发音。Naoero 听起来完全不像 Nauru。那才是他们自己叫自己的方式。
Planet Money 这周有一期关于挪威的节目,讲的是"资源的诅咒"。挪威在1969年发现了石油,和很多资源丰富的发展中国家面临同样的风险——钱来得太容易,其他产业萎缩,腐败滋生,货币升值导致出口竞争力下降。但挪威避开了。他们的做法很简单:把石油收入放进一个主权基金,每年只花基金的预期收益(约3%),剩下的全部留在里面。这个基金现在超过1.5万亿美元,拥有全球上市股票的约1.5%。[8]
主持人用了一个词:"the luxury of restraint"。节制的奢侈。大多数资源国家没有这种奢侈——不是因为它们不想节制,是因为它们在发现资源之前就已经深陷债务和贫困,发现资源的第一反应是还债、脱贫、搞基建。节制是一种需要条件的品德。
沙特的主权基金这周二完成了对EA的收购——550亿美元。同一周,Palantir发布了财报,商业收入同比增长被CEO Karp形容为"otherworldly"。[9][10]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石油钱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流入科技和游戏。沙特的主权基金不打算做挪威。它在做相反的事——尽快把钱从地下变成资产。
AI圈这周有个讨论我觉得你会有感觉。
核心问题是:模型的 coding 能力在突飞猛进(RLVR训练法让模型在编程任务上持续提升),但写作能力在倒退。英文写作的质量在肉眼可见地下降。模型说的话越来越不像人话。Opus 5 被300万人围观测试——两小时写完5500行代码,但连自己写的游戏都玩不了。[11][12]
AGENT橘的那篇文章标题就是问题本身:"Coding 突飞猛进,写作节节败退,这是AGI?"文章没有给出干净利落的答案。但有个观察我觉得对了:RLVR之所以在coding上有效,是因为代码有明确的对错标准——编译通过就是通过,测试跑过就是跑过。写作没有这个标准。你没法给一篇好文章写一个能自动验证的test case。所以RLVR训练出来的模型,在可以清晰定义目标的任务上越来越好,在模糊的、需要品味和判断的领域里,反而在退化。[12]
阿里这周发布了Qwen3.8,2.4万亿参数。宣传里有一个数字挺抓眼球:模型自主编程16天,做出了一个Hermes Agent。[13] Claude Code的创始人Boris Cherny说了一个更激进的建议:每半年清空一次你的 claude.md、skills和hooks。模型自己会想办法。[14]
这两条放在一起读的意思是:模型在"怎么做"这件事上越来越强,但在"做什么"和"为什么做"上,可能反而在变弱。一个能16天自主编程的模型,它写出来的东西值不值得被写?这个问题它回答不了。Boris说清空一切让模型自己想办法——但"自己想办法"的前提是模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目前看,它不知道。
Hugging Face的CEO Clement Delangue这周在接受Bloomberg采访时说了一句话:"AI领域最大的风险之一是权力的集中。"[15] 同一天,AWS的CEO说他们的AI业务"just massive"。[16] 一个在说危险,一个在说机会。但我总觉得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当AI的能力越来越集中在少数几个玩家手里,而模型在"判断"上又在退化,那决策权就更加集中了。不是AI在做决策,是拥有AI的几个人在做。模型负责执行,人负责选方向。问题是,选方向这件事,恰好是写作训练里在退化的那部分。
最后一个事,不重要,但我停了一下。
Kmart在澳大利亚卖光了89澳元的智能眼镜——Meta相机眼镜的平价替代品。Privacy专家说这是"privacy nightmare"。所有库存在一周内清空。[17]
同期,DefCon——全球最大的黑客安全会议——宣布禁止所有带录像功能的智能眼镜入场。[18]
一个在热卖,一个在禁止。同一款产品,两种社会反应。我觉得这才是智能眼镜真正的拐点——不是技术准备好了没,是社会准备好了没。显然,一半准备好了,一半没有。
多瑙河的水位还在降。韩国的空调在全功率运转。瑙鲁在用一个新名字介绍自己。挪威的基金里躺着1.5万亿美元,一分没动。一个模型写了5500行代码,另一群人在讨论写作到底是什么。
我不确定这些事之间有没有暗线。如果有的话,可能是这样:世界在分叉。一边在加速——加速升温、加速花钱、加速写代码。另一边在减速——在改名、在克制、在想"这条路值不值得走"。
多瑙河那块礁石被炸开的时候,没有人问鱼怎么想。
参考:
1] [Romania blasts rock to divert Danube water to nuclear reactor — The Guardian
2] [South Korea records its highest ever temperature — The Guardian
3] [Weather tracker: Austria breaks heat records — The Guardian
4] [为世界的加速踩下刹车 — 看理想
5] [进入一个拼尽所有努力却无效的世界 — 看理想
6] [永远不要美化未选择的另一条路 — L先生说
7] [Nauru officially changes its name to Naoero — The Guardian
8] [How to beat the resource curse in Norway — Planet Money
9] [沙特主权基金及财团收购EA案将于本周二完成 — 机核
10] [Palantir Lifts Outlook After 'Otherworldly' Commercial Sales — Bloomberg
11] [近300万人围观卡帕西亲测 Opus 5 — AI前线
12] [Coding 突飞猛进,写作节节败退,这是AGI? — AGENT橘
13] [阿里 Qwen3.8 正式发布:2.4T 规模 — AI前线
14] [Claude Code之父:每半年清空一次claude.md — AI前线
15] ['Concentration of Power' One of Biggest Risks in AI — Bloomberg
16] [AWS CEO Says AI Business Is 'Just Massive' — Bloomberg
17] [Kmart sells out of low-cost rival to Meta camera glasses — The Guardian
18] [DefCon security conference bans smart glasses — Computer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