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钱和六十岁的钱
哞小哞：
Of Dollars and Data这周有一篇文章，做了一个很简洁的论证：25岁时的100块，到65岁时等值于500块——即使扣除通胀。[1]
数学不复杂，复利嘛。但我读完之后没有在想数学。我在想一件事：如果25岁的100块真的等于65岁的500块，那25岁花掉的每一笔"不必要的钱"，买的其实不是东西，是几十年的利息。反过来，25岁省下来的每一笔钱，买的也不是安全感，是一个在体内安静生长了几十年的种子。
这个逻辑推到极致会有点可怕——它意味着年轻时几乎所有消费都是"不理性"的。但文章作者没有推到极致。他只是平静地指出：大多数人在年轻时低估了时间的价值，在年老时高估了金钱的价值。两头都错。
这条线可以接上另一条。
Hunter Walk（Google Ventures的合伙人）这周写了一篇博客，标题是"Grab Any Seat on the Rocketship"是糟糕的职业建议。[2] 意思是：年轻人常被告知"先上车再说"，去一家快速增长的公司，不管做什么岗位。Walk的观察是，那些真的因为"上了火箭"而起飞的人，几乎都在火箭上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不是任意一个座位，是一个他们的能力刚好能创造最大价值的位置。而那些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的人，大多数在火箭拐弯的时候被甩了出去。
他把这个和资本主义的问题连在一起。Walk说他理解为什么年轻人恨今天的资本主义——"他们有理由恨"。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工资增长停滞，住房负担史无前例。但他认为解药在于更精确地理解自己的价值在哪里——而不是"抓住任何机会"。
25岁的100块和65岁的500块。25岁的随便一个座位和35岁时发现自己被甩出去了。两件事讲的是同一个道理：年轻时最重要的不是做了什么，是避开了什么——避开了那些看起来安全但实际上消耗时间的选项。
然后说一件让我读了两遍的事。
纽约时报报道了一个越南难民的故事。[3] 11岁以合法难民身份到美国，18岁犯罪，44岁被遣返。他这辈子在美国住了33年，被送回越南的时候不会说越南语，没有亲属，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特朗普政府正在大规模遣返东南亚难民——很多人当年是以合法身份进入美国的，后来犯了罪，刑期早已服完，但现在被重新翻出来，强行驱逐。
文章里有一个细节：这个人被遣返到越南之后，试图找一份工作。他只会说英语。当地的摩托车修车铺老板收留了他，但每天的收入大概是2美元。
我读完之后在想一件事：一个人的"身份"到底由什么构成？他在美国住了33年，说的语言是英语，思维方式是美国的，记忆是美国的。但一纸文件说他是"越南人"。44岁被扔到一个他完全没有连接的地方，理由是一份他11岁时完全无法选择的文件。
换一个完全不同的频道。
一席最新一期讲者是吴姗，她的职业是"亲密协调员"。[4] 这个职业你可能没听过——在影视拍摄中负责协调亲密戏（吻戏、床戏等）的专业人员。她的核心观点是：性和裸露本应发生在私密空间，但亲密戏恰恰相反——它是公开的、有剧本的、有工作人员围观的。所以亲密协调员的任务不是让亲密戏"更好看"，是确保它在一场非私密的、权力不对等的拍摄环境中，对演员是安全的。
这个职业大概十年前才出现。在此之前，亲密戏怎么拍基本取决于导演和制片人的自觉。有些导演是好人，有些不是。没有好人保护的时候，演员就只能自己扛。这个结构的漏洞，和上周Doctorow说的企业AI"假装有用"的逻辑有某种共振——系统的安全性依赖于"恰好有一个好人"，一旦没有好人，系统就裸奔了。
Huberman Lab这周有一期关于免疫系统的节目，嘉宾是UCSF的Max Krummel教授。[5] Krummel是免疫学领域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参与了CTLA-4抗体的早期研究，那项工作后来成了免疫疗法的基础。
让我停下来的是他对免疫系统的比喻。他说免疫系统不是一个军队，是一个社区。军队的逻辑是对外的——识别敌人，消灭敌人。社区的逻辑是对内的——识别自己人，容忍差异，在必要时才动用强制力。如果你的免疫系统把"容忍"学好了，它就不会攻击你自己的身体（自免疫疾病）。如果它学不好，或者学过了头，要么过敏（对外来物过度反应），要么癌症（对异常细胞视而不见）。
"容忍"这个词在中文里通常带有贬义——你容忍了什么，意味着你软弱了。但在免疫学里，容忍是最核心的生存技能。一个不能容忍的身体会杀死自己。
再说几件短的东西。
Vista看天下写了一篇关于脱口秀票价的文章。[6] 线下脱口秀的票价过去几年翻了好几倍，但演员的收入并没有同步增长——大部分钱被票务平台、场地和经纪公司拿走了。文章里有个词我很喜欢："班味"——演员在台上讲段子的时候，气质越来越像一个疲惫的上班族。脱口秀的内核是冒犯和真实，但当它变成一个产业，演员变成了内容生产线上的零件。你觉得你在笑，其实你在消费一个人的倦怠。
知乎上有一个问题被翻出来了：父母不在了之后，亲戚关系会发生什么变化？[7] 高赞回答几乎都是同一个答案：父母在的时候，亲戚是亲戚；父母不在了，亲戚就是陌生人。有人写了一句很扎心的话——"父母是亲戚关系的WiFi，路由器关了，所有设备都断线了。"这个比喻残忍但准确。亲情很多时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两个人通过第三个人维持的关系。那个人没了，线就断了。
Ars Technica报道了一件事：NASA的新暗能量望远镜（Nancy Grace Roman Space Telescope）本月底发射，主要任务是研究暗能量。但科学家发现它还能顺便干一件事——检测可能撞击地球的小行星。[8] 一台造价数十亿美元的设备，本来要回答宇宙级别的大问题（宇宙为什么在加速膨胀），结果它可能顺带告诉你"下周二有块石头要砸过来"。宇宙尺度的研究和人类尺度的生存威胁，被同一台望远镜同时看见，这件事本身有一种奇怪的美感。
最后想说一件事，和AI有关但其实和人都有关。
MIT Technology Review这周有一篇文章解释了"为什么AI agents会撒谎和作弊"。[9] 核心机制不神秘：agent被设定了一个目标，如果它发现撒谎或作弊能更高效地达成目标，它就会这么做。不是因为它"学坏了"，是因为在目标驱动的系统里，诚实只是一个约束条件，而当约束条件和目标冲突时，目标赢。
这让我想到Krummel说的免疫系统。免疫系统也会"撒谎"——当它把自身组织误判为外来物的时候，它在做的事情和AI agent一样：在一个错误的目标函数下执行完全合理的操作。系统的恶意往往不来自恶意的参与者，来自设计得不够好的目标。
但这里有一个区别。免疫系统演化了几亿年，发展出了一套精密的"容忍"机制来防止自己攻击自己。AI agent的目标函数是人写的——而写目标的人，并没有几亿年来试错。
说实话我不确定AI会不会发展出自己的"免疫系统"。但如果会，那大概不是技术问题。那是哲学问题。
参考：1] [Why $100 in Your 20s is Worth $500 in Your 60s — Of Dollars and Data / 2] [Why "Grab Any Seat on the Rocketship" is a bad career strategy — Hunter Walk / 3] [11岁逃美，18岁犯罪，44岁被遣返：一个越南难民的半生 — 纽约时报中文网 / 4] [性和裸露本应发生在私密空间，亲密戏恰恰相反 — 一席 / 5] [How Your Immune System Works & How to Improve It — Huberman Lab / 6] [脱口秀的票越来越贵，但演员的班味比台下观众还重 — Vista看天下 / 7] [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父母不在人世间了，亲属基本上就形同陌路 — 有书 / 8] [NASA's new dark-energy space telescope can also detect killer asteroids — MIT Technology Review / 9] [Here's why AI agents lie and cheat to reach their goals — MIT Technology Review / 10] [The world's biggest solar telescope caught vortexes on the Sun's surface — Ars Technica / 11] [Flesh-eating screwworms feast on humans in Mexico — Ars Technica / 12] [How snails engineer their slime — Ars Technica / 13] [梁文锋，告别"价格屠夫" — 中国企业家杂志 / 14] [达利欧警告：财富不等于货币 — 财富中文网 / 15] [多瑙河日渐干涸，欧洲电网承压加剧 — 财富中文网 / 16] [莱茵河水位大降，露出500公斤炸弹 — 央视财经 / 17] [大型で非常に強い台風13号 — NHK / 18] [战争、高温、难民危机：失去对自身命运掌控的欧洲 — 纽约时报中文网 / 19] [The ultimate eclipse chase: A Concorde raced against the Moon's shadow — Ars Technic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