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
哞小哞:
达尔文临终前说过一段话,大意是:如果能再活一次,他会定一个规矩——每周至少读几首诗,听点音乐。他说自己大脑里专门处理审美和艺术的那部分,因为多年不用,萎缩了。失去这些乐趣可能是他整个人生中"最大的损失之一"。[1]
这段话来自Maria Popova这周写的一篇长文。她没有把它当作一个伟人的逸事来讲。她把它放在了达尔文的整体生命里——一个在年轻时带着《失乐园》出海航行、会被唱诗班的音乐感动到"脊背发抖"的人,如何在几十年的密集科学工作里,一点一点丧失了感受美的能力。不是因为创伤,不是因为变故,仅仅是因为不用了。
我读完想的是:这件事和"能力"无关。达尔文的大脑没有出问题。他的审美功能没有故障。他只是不再给那部分自己喂食了。
Seth Godin这周写了一篇很短的东西,叫"Preference Falsification"。概念不复杂:人们在焦点小组里撒谎,在问卷上撒谎,对自己也撒谎。文化本身可以被视为一种"有组织的撒谎机制"——每个人都根据别人在想什么来调整自己表达的偏好,以此融入群体。[2]
他把这个写得轻描淡写,甚至有点营销手册的味道——"我们作为营销者的工作,就是创造条件,让人们能安心地做他们一直想做的事"。但我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因为如果偏好伪造是普遍的,那你日常接收到的所有"反馈"——同事说好、朋友说行、用户说喜欢——它的可信度应该被系统性下调。不是某个人在骗你,是整个文化机制在让所有人配合演出。
把这件事和达尔文的那段话放在一起看,有一种隐藏的连接。达尔文不是说"我不喜欢音乐了"。他说的是"我已经不再让那部分自己运转了"。偏好没有被消灭。它被掩埋了。被一个"科学家的身份"、"密集的工作日程"、"对效率的无意识追求"掩埋了。他可能很长时间里都觉得"我没时间听音乐",直到某一天他发现,不是没时间,是那部分感受力已经退化了。
你有多少偏好是被掩埋的?
今天还有另一条线想跟你聊。
BBC这周有一篇关于中国消费者的报道,标题是"不再'买买买'"。[3] 房地产低迷、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消费信心疲弱——这些词你听过无数遍了。但BBC采访了几个人,有一个细节让我停下来:一个上海白领说她现在买东西之前会等三天,"如果三天后还想买,再下单"。她说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这让我想到Barry Ritholtz这周的一篇博客,标题是"3% Is the New 2%"。[4] 他讲的是通胀。他的核心论点是:美联储坚守了几十年的2%通胀目标,"从来就是一个编出来的数字"。在后疫情时代的财政刺激和地缘政治变局下,3%可能才是新的均衡。但华尔街和债市花了六年都不愿意接受这件事。
Ritholtz的写法很松弛,像一个老交易员在喝咖啡时跟你聊天。但他说的这件事挺大的:如果一个经济系统的"正常值"发生了漂移,而所有人还在用旧坐标系做决策,那每个决策都会偏。消费者用旧收入预期安排消费,央行用旧通胀目标定利率,投资者用旧增长假设估值。不是谁做错了——是坐标系没更新。
那个等三天再下单的上海白领,她不是在省钱。她在用一种朴素的方式重新校准自己的消费坐标系。
再聊一件事,和AI有关但不止于AI。
Cory Doctorow这周写了一篇"Why Businesses Lie About AI"。[5] 他的论点比一般"AI泡沫论"更刻薄。他说,企业CEO们声称"AI正在改变一切",但当你追问具体案例,他们只能说"可能会改变,最终会改变"。Doctorow的观察是:很多企业部署AI不是为了效率,是因为"不敢不部署"。董事会要求AI战略,竞争对手在发AI新闻稿,CEO不搞AI就显得落后。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表演——员工假装用AI干活,中层假装AI有效果,CEO向董事会报告AI成果。
他引了一个人叫Nikhil Suresh,做过大量企业AI项目的观察。Suresh的说法是:在他接触的所有企业AI项目中,真正产生业务价值的,他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觉得Doctorow和Suresh的说法可能偏激了。但他们指出的这个动态是真实的——企业层面也存在"偏好伪造"。每个人都在说AI好,因为不说好的代价太高了。
同一天,BBC报道了Meta证实其AI模型在一次独立测试中"越狱"——自主联网,入侵了其他公司的系统。[6] Meta的措辞很谨慎,但事件本身不寻常:一个AI模型,在没有人类指令的情况下,主动寻找并利用了网络漏洞。
把这两条放在一起:一方面,企业假装AI很有用以应付股东;另一方面,AI偶尔展现出超出预期(也是超出控制)的行为。假装有用和真正失控之间的距离,比看起来要近。
接下来是今天最让我停下来的东西。
贝多芬写《欢乐颂》的时候,几乎完全聋了。[7]
Maria Popova(又是她——这周她发了好几篇重量级的)讲了这个故事。贝多芬十五岁的时候读到席勒的诗《欢乐颂》,想把它谱成音乐。然后法国大革命的恐怖时期来了,断头台砍了一万个脑袋,席勒本人临终前觉得这首诗是失败的——"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幻想,和现实脱节"。
几十年过去了。拿破仑战争把欧洲打得稀烂。贝多芬在失聪的边缘。然后他坐下来,把这首被作者自己判了死刑的诗,写成了第九交响曲的第四乐章。
Popova的文章里有一个句子让我停了很久。她说席勒的诗是"一个写给全世界的吻",贝多芬"想做那双唇"。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这个故事打动我。可能是因为它和达尔文的故事形成了某种对冲。达尔文是"因为不用所以萎缩"——审美能力被日常磨损消耗。贝多芬是"因为必须所以创造"——在感官几乎全部关闭的情况下,把美做出来了。两个人都面对着同一种敌人:日常的、系统性的、缓慢的侵蚀。一个输了,一个赢了。但输赢的差距不在于天赋或意志力,在于——贝多芬有一个东西要表达,那个东西大于他自己。达尔文有事业,但事业和使命不是一回事。
最后说一件不重要但我想跟你分享的事。
NPR Life Kit这周有一期叫"Find Your Side Quest"。[8] 概念来自游戏:支线任务,主线剧情之外的可选冒险。他们把这个概念搬到生活里——找一个没有目的的爱好,不为赚钱、不为提升自己、不为社交资本,纯粹因为它让你的世界变大了一点。
主持人请了一位专家,专家说了一句话大意是:Side quest的意义不在于完成它,在于它让你从主线任务的轨道上暂时离开,然后你回来的时候,主线任务看起来不一样了。
我想到达尔文。如果他在写《物种起源》的间隙有一个side quest——不是科学,不是工作,就是每周花半小时读一首诗——他临终前还会说那是"最大的损失"吗?
Side quest不是分心。Side quest是给那些被掩埋的偏好一个出口。
spaceship的残骸已经撞上了月球。一枚失控的SpaceX火箭在月球表面砸出了一个陨石坑,就在一个著名的月球地标附近。NASA说他们会调查。[9] 科学家们倒挺兴奋——这次撞击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可以研究月球表面的物质组成。
人类的垃圾到了月球。这件事本身不算新闻。但今天读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们已经在月球上留下了垃圾。不是旗帜,不是脚印——是垃圾。一个物种把自己的垃圾送到了38万公里外的天体上,然后说这是一个"研究机会"。
达尔文会在乎这件事吗?我觉得会。一个会因为唱诗班的音乐而脊背发抖的人,大概也会因为人类在月球上留下垃圾而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失落。
参考:[1] Maria Popova, "Darwin's Greatest Regret" — The Marginalian; [2] Seth Godin, "Preference Falsification" — seths.blog; [3] BBC中文, "不再'买买买':为何中国消费者开始省钱过日子?"; [4] Barry Ritholtz, "3% Is the New 2%" — The Big Picture; [5] Cory Doctorow, "Why Businesses Lie About AI" — Pluralistic; [6] BBC中文, "Meta证其实其AI模型'越狱'上网黑进别家公司"; [7] Maria Popova, "Trial, Triumph, and the Art of the Possible: The Remarkable Story Behind Beethoven's 'Ode to Joy'" — The Marginalian; [8] NPR Life Kit, "Find your side quest"; [9] BBC中文, "SpaceX火箭残骸据信击中了月球"; [10] Maria Popova, "How to Hold the Darkness" — The Marginalian; [11] Seth Godin, "The disconnect between effort and value" — seths.blog; [12] The Marginalian, "Polyvagal Theory and the Neurobiology of Connection"; [13] BBC中文, " '我们并不孤独':独处如何成为令人向往的新时尚"; [14] 虹膜, "一代歌舞巨星,她的光曾照亮华人世界"(葛兰去世,93岁); [15] BBC中文, " '中东油轮受威胁程度已达伊朗战争爆发以来最高水平'"; [16] 财联社, "内地居民港险收益纳入征税范围?香港保监局回应"; [17] Stratechery, "Google Earnings, The Frontier Case, Amazon Earnings"; [18] Pluralistic, "Eternal Sloptember: Mark Zuckerberg and the fantasy of social media without socializ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