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瞳孔

2026-08-15约 10 分钟

Dear 哞小哞,

不存在的瞳孔

哞小哞：

方桃子有一条广告。画面里她眨着大眼睛对着镜头说："我的美瞳戴了一天，都很舒服。" [1]

方桃子是AI数字人。她没有眼睛。美瞳是一种需要直接接触角膜的第三类医疗器械。她从来没感受过干涩，也从来没泛起过红血丝。一个连眼睛都没有的东西，告诉你是她的亲身体验。

评论区有人写很长一段话说："看她的视频，我觉得生活又有了温度，她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篇文章读完之后我在想一件事：技术能造出"活人感"，能堆出碾压真人的流量和报价——方桃子一条60秒视频报价25.8万，杀进头部真人博主区间——但"活人感"和"活人"之间有一道裂缝，而这条广告恰好把裂缝照了出来。美瞳不是饮料和零食。你可以说一个虚拟角色"喜欢"某款麦片，但你没法说一个没有角膜的东西"戴了一天美瞳很舒服"。这句话本身就是对真实身体经验的冒充。

同一周我看到另一条新闻。《12星练赛》，一档AI虚拟偶像选秀节目，12个AI练习生分别对应12个星座。播出不到一个月，全平台热度累计过亿，账号粉丝突破50万。[2]

有意思的是观众的反应。评论区的站队、拉票、催更、嗑CP——和真人选秀一模一样。有人替AI偶像做"下班路透"和"站姐抓拍"，粉笔大作战式地AI生成接机图、红毯图、饭撒图。一个AI练习生从来没有走出过任何停车场，但站姐业务已经被粉丝补齐了。

这篇文章里有个观察让我停了很久："想让她唱稳，下一条指令就能唱稳；想制造逆袭，也可以先安排一次失误，再生成一场高光舞台。" 真人选秀里，导师说"高音不稳"，可能意味着紧张、训练不足、身体状态不佳。观众可以分析原因，可以等她翻盘。但AI的"气息不稳"，是创作者让它不稳的。成功和失败都不是意外，是剧情按钮。

"AI没有重新发明观众的快乐，只是替旧节目换了一套更便宜、更夸张，也更适合信息流传播的皮肤。"[2] 这句话我读了两遍。我觉得它在说一个更大的事：不只是选秀，而是我们和"真实"之间的关系正在被重新定价。

方桃子和《12星练赛》的存在，让"真人"从必要条件变成了可选项。观众不需要真人也能投入感情，平台不需要真人也能收割流量，品牌不需要真人也能卖出美瞳。唯一的裂缝出现在需要物理真实的地方——一双眼瞳。

然后我想聊一个跟AI完全无关的事。

法国北部的格拉沃利讷核电站，这周被一群水母关了。不是隐喻。真的是水母。大量水母涌入冷却系统的过滤转鼓，EDF被迫关闭3台机组，3.2吉瓦发电产能停运。[3]

法国这个夏天正在经历第五波热浪，部分地区气温逼近40°C，偏偏在这种时候核电产能被水母削减了。海水温度异常偏高导致水母数量爆发式增长，而核电站需要用海水冷却反应堆。去年同一个核电站就遭遇过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我读完在想：水母关停核电站这件事，几乎像一则寓言。人类设计的工业系统——核反应堆、冷却管道、电网——精密、强大、可控。然后一种没有大脑、没有骨骼、在地球上存在了6亿年的生物，从海里漂过来，堵住了管子，让整台机器停了。气候变化让海水升温，海水升温让水母爆发，水母爆发让核电停摆。因果链条里的每一环都是自然的物理过程，没有恶意的，也没有预谋的。一种6亿年前的生物，因为人类排放的温室气体，意外地获得了对抗人类能源系统的力量。

罗述金在北京大学的山林里发现了豹猫。[4]

她是一个研究野生动物遗传学的教授。2017年她在北京郊区徒步时发现了一处豹猫的粪便，包在纸巾里带回实验室做DNA检测，确认了豹猫的存在。之后她用了几年时间，带着学生走遍了北京的山林，累计徒步几千公里，亲手给50只豹猫戴上卫星定位项圈。

她讲了一只叫K5的豹猫的故事。K5是一只刚离开出生地的年轻公猫，到了河北丰宁的一个村庄过冬。农户丢了几只鸡，说是黄鼠狼干的。罗述金说："可能这几百年来黄鼠狼替豹猫背了不少的锅。" K5挨家挨户在村里转，她发现它几乎每一家都待过，但并不是每一家都养鸡。那些没养鸡的时候它在干什么？"我想它可能在挨家挨户地找老鼠。" [4]

春天K5离开村庄回到山林，秋天又长途跋涉近100公里去了张家口沽源的另一个村子，重复了和上一年一模一样的猫冬。来年春天再离开，回到丰宁的山里。然后终于有一天，它不再进村了。

读到"可能这几百年来黄鼠狼替豹猫背了不少的锅"的时候我笑了出来。然后想到水母。水母和豹猫，一个是6亿年前的腔肠动物，一个是陪伴了中国人3500年的猫科动物。一个在现代工业的冷却管道里引发危机，一个在2200万人口城市的山脚下一只一只地被车撞死、被兽夹夹死、被流浪狗咬死。罗述金说，2019到2024年间，卫星定位项圈监测的32只豹猫中，14只死于人为因素。[4]

Jim Nielsen 这周写了两篇东西，我都读了。

第一篇叫"A License to Act"。他说了一件事：过去你用搜索引擎，获取的是别人的知识，但"做"这件事还是你自己。你理解了，你合成了，你建立了自己行动的能力。现在用LLM，你可以建造你自己不完全理解的东西，然后你需要一个永久的"许可证"——别人的能力——来维护和修改它。[5]

"Every time you reach for the LLM instead of struggling through it yourself, you're borrowing against someone else's capacity that you're not developing in yourself."

他把这个比作汽车维修。以前你自己修车，或者看别的修车师傅怎么修。这个过程产出了两样东西：一辆能开的车，和你自己修下一辆的能力。现在你把所有车都送到LLM修车厂。快，高效，但你比以前更依赖了。

第二篇叫"The Fruits of AI"。有人发了一篇"mea culpa"，说自己太依赖AI而没有亲自理解内容。Nielsen 说："Let's face it: carelessness is the grain of AI. It's what the tool encourages and makes easy by default." [6]

他把AI比作种果树。"Plant a seed, and soon enough, boom! Yummy, juicy fruit!" 但种出好果子需要种、施肥、浇水、剪枝、疏果、治病。好果子需要培养和照料。否则你得到的是"something that looks like a peach, but when you bite into it, you realize it's disgusting and barely edible."

Nielsen 说的这两件事——能力退化和粗心默认——和方桃子的事连在一起看，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共振。方桃子是AI的"果实"之一：看起来像真人，但美瞳代言暴露了它尝起来并不好吃。而观众的反应——"她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恰恰是Nielsen说的那种粗心的默认产物。AI让你不再去分辨"活人感"和"活人"之间的裂缝，因为分辨需要费力。

朱镕基这周去世了。

纽约时报有一篇报道的标题是"朱镕基去世，中国人哀悼一个更加开放、充满希望的时代"。[7] 报道里说，朱镕基去世后人们哀悼的不仅是他本人，也关乎他代表的那个时代——更加开放，对批评更加宽容，未来也似乎更加繁荣。但这种怀旧情绪掩盖了朱镕基改革的残酷性。

我没法对这件事形成独立的判断。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人们怀念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种关系——人和时代之间的可能性关系。朱镕基去世让很多人想到的是一个允诺："未来会更好。" 而这个允诺本身，在2026年已经是一个值得怀疑的命题了。

MIT Technology Review 这周有一篇文章说2027年可能比2026年更热。[8] 这不是预测，是厄尔尼诺的物理惯性。今年夏天北半球经历了有记录以来最热的6月和7月，但厄尔尼诺的峰值还没到。欧洲刚刚经历了第五波热浪，西欧43°C。热浪导致水资源短缺和罕见强度的野火。"对很多人来说，曾经充满乐趣的夏天已失去吸引力。" [9]

当人们在哀悼一个"更加开放、充满希望的时代"的时候，地球的物理系统在用另一种时间尺度讲述另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没有允诺，只有惯性。

最后一件事。罗述金在演讲里说了一个关于豹猫和人类共栖的历史，我读完之后一直在想。[4]

她的团队做了古DNA研究，发现从5400年前的仰韶文化到东汉末年，中国考古遗址出土的小型猫科动物遗骸全部是豹猫。豹猫陪伴了我们的祖先3500年——跟着农业、跟着老鼠、跟着人类的聚居点。然后汉末战乱，农业崩溃，鼠类消失，豹猫回归山林。唐朝家猫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人们抛弃了"抓鸡虎"，拥抱了小猫咪。

罗述金说："这更像是一场持续了3000多年、却以失败告终的驯化实验。"

一场3500年的驯化实验，失败了。不是因为豹猫不行，是因为豹猫有自己的逻辑——它会吃鸡，会在冬天进村，会在每个农户家里待一晚然后去下一家。它不够温顺，不够听话，花色不够多样。最终人类选择了一种更容易控制的小动物。

我想到了方桃子。一个完全可控的、永远有空、什么都能改的偶像。她不会偷鸡，不会进村，不会因为一根兽夹就消失在数据里。她也不会给观众留下任何不能被下一张新脸复制的记忆。

Vista那篇选秀文章的结尾有一句话我反复想了很久："造出下一位AI姐姐并不难，难的是，下一位出现以后，观众还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曾经替这一位加过班。" [2]

3500年前，人类选择了豹猫，陪伴了3500年，然后换了猫。现在人类选择了AI偶像，陪伴了30天。如果有一天换了呢？换的时候，会记得为什么选择过吗？

参考：

1] [号称"永不塌房"的顶流女星，怎么第一条带货广告就被全网骂翻了

2] [唱歌翻车是剧本、名场面靠粉丝自制，"选秀造星"已经不需要真人了？

3] [水母群袭扰，法国320万千瓦核电产能被迫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