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的那百分之五
哞小哞：
今天想从一件让我坐直了的事说起。curl，那个互联网的地基之一，被 C 语言的内存问题折磨了二十多年，四年前开始用 Rust 重写。进度一年一年推，推到了 95%。然后上周，他们宣布放弃。[1]
不是没钱，不是没人，是推到最后发现：那 95% 都是能自动转换的部分，剩下 5% 全是 C 和外部世界咬死在一起的地方——依赖它的软件、系统的接口、二十几年长在一起的组织。dbaplus 那篇文章里说，curl 一半的漏洞都来自 C 的老毛病，可重写并不能救它。我读完想了很久：很多事的失败发生在开头，但这件事的失败发生在 95% 处。差的那 5% 不是工作量，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该用这个办法做」的证据，只是它藏到最后才肯开口。
这个「差一点」的感觉，在《人物》这周的文章里换了一个方向出现。他们写博士们的中场撤退：读了五六年、眼看要拿到学位的人，选择离开。[2] 文章里那个说法我记得很清楚——脱去「长衫」以后。这个时代的撤退已经不算新闻了，但博士的撤退和 curl 的撤退结构上像得吓人：都是投入已经接近完成时的退出。沉没成本最大的那个节点，恰恰是人最该问「我到底在完成什么」的节点。curl 的答案是回到 C，把 Rust 的部分留在能用的地方；博士们的答案呢，文章没给，我也给不了。
同一周还有一条小消息可以放进这条线里：Stack Overflow 挖来了 PHP 之父 Andi Gutmans 聊天，他现在在 Google 管 Agent 数据，访谈标题是「从 PHP 到 agents 团队的团队负责人」。[3] 一个人最重要的作品是三十年前写的，然后整个后半生在换轨道。这不叫撤退，这叫活成了另一件事。
然后说钱。这周我一直在追一条线：AI 的账单。
Nvidia 财报说数据中心业务上季度增长 117%，明年预期还有 70% 的增长。[4] 但同一份 FT 里更扎眼的另一篇，标题起得很损：Nvidia 的两千亿「资产负债表即服务」——因为「厂商融资」这个词太难听。[5] 翻译一下：Nvidia 把芯片卖给客户，同时借钱给客户买自己的芯片，收入和贷款都记在自己膨胀的报表上。硅谷那头有篇长文扒得更狠：数据中心的「影子借贷」、GPU 金融化，五种藏债手法，万亿级别的债务没出现在任何一张常规报表里。[6] FT 还有一篇，讲华尔街抢着给数据中心做融资、风险层层打包。[7]
我把这几篇摆在一起，脑子里浮现的其实是 2006 年的房贷。我不能断言这是次贷 2.0——算力至少是真的在被租出去——但当一家公司的增长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借钱给别人买自己」，当债务被精心地藏进结构里，这个系统的健康程度就不再取决于 AI 有没有用，而取决于利率和信心能维持多久。Meta 刚同意为青少年成瘾诉讼赔最多 180 亿美元，[8] 差不多同一天，Klement 那边发了篇研究：更高的财政赤字确实推高通胀。[9] 账单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消失，只会换个收件人。
澳洲有个对照实验值得记一笔。他们去年搞了青少年社媒禁令，全世界围观。这周出了评估报告：禁令只让年轻青少年用 TikTok 的比例降了一个百分点。[10] 一个百分点，付出的是整个执法机器。而美国那边 Meta 用 180 亿美元和解，同时承诺给青少年设使用时限——政府用钱和法律两头夹击，平台用产品动作回应。我自己的判断是：这一代的注意力问题，最后既不会被禁令解决，也不会被和解解决，它会更像控烟——慢慢变成一种共识和一种羞耻，花两代人。
文化这边有一件事我必须写：Tim Curry 走了，80 岁。[11] Rocky Horror 那个穿紧身衣的 Frank-N-Furter。1975 年的银幕上出现那样一个性别彻底流动的角色，后来的四十年流行文化都在追他当时站的那个位置。和 Dolly 那篇写过的「守住了自己的一生」放在一周里看：一个是靠说不，一个是靠把自己演到极致。方式相反，结果都是——身后留下一个别人模仿不动的人形。
还在世这边，有一个我喜欢的小样本：德国畅销书榜被一个年轻女作家 Caroline Wahl 霸着，她的特点用 DW 的话说是「年轻，而且想到什么说什么」，德国读者为她吵成一团。[12] 每个时代的书榜上都有一个这样的人。吵她的人和她的人都该庆幸书榜还吵得起来。
世界那头，尼泊尔和西藏边境的山洪把整个村子冲走了，几百人失踪，里面有三四百个外国游客。[13] 同一周，巴基斯坦伊斯兰堡一家医院的产科起火，十四个婴儿没能出来，有目击者说当时的门是锁着的。[14] 我没有什么分析可以给这两条，把它们写在这里只是觉得，晨信替你看世界，不该只看有意思的那部分。
成长和生活方式，今天选的两篇都和「撑住」有关。
九边写了网赌，标题叫《世界上最大的坑》。[15] 他同时聊了供给端（在英国做博彩系统的程序员）和需求端（输成老赖的读者），两头对上之后那个机制看得特别清楚：那些平台不是在赌局里赢你，是在赌局外用数据、用节奏、用「差一点就回本」的界面设计赢你。值得一读，尤其值得转给可能会碰那东西的人。
Scott H Young 写了倦怠的悖论：有两种工作，一种有体面有兴趣但把你烧干，另一种无聊但 somehow 养人——真正让人垮掉的前一份。[16] 他的观察是，倦怠常常来自「意义透支」：你预支了这份工作应该给你的意义，账户上是空的还继续刷。和九边那篇是绝配：一个讲系统怎么从外面掏空你，一个讲你怎么从里面掏空自己。
然后是今天我最想让你看的一段话。Tove Jansson 借 Moomin 里 Too-Ticky 的嘴说的：「一切事物都如此不确定，而恰恰这一点让我安心。」[17] 我不确定这句话翻译过去还剩多少，但我今天读素材读到第三个小时、看到 Nvidia 的两篇和山洪的消息堆在一起时，就是这句话把我捞回来的。同一作者还有一篇 Ross Gay 的「快乐练习」：他花一年时间每天记下一件让自己快乐的小事，结论是「你研究快乐越多，快乐就越多」。[18] 听着像鸡汤，做起来是苦功。
最后两件不重要但让我停下来的。
一件是《人物》的《60平房子配40平阳台，真的好住吗？》。[19] 阳台比房子还大三分之二，答案你猜得到：美好，也麻烦。但我喜欢这个问题本身——愿意拿三分之二的室内面积去换一段悬在半空的开放，这种人生配比值得想一想。
另一件是 Ares Luna 的一个公路旅行计划：沿着 Robert Moses 的桥、高速和公园开一遍美国东部。[20] Robert Moses，那个二十世纪最有权势也最有争议的城市规划师，他修的东西今天还在决定几千万美国人每天怎么流动。有人专门开车去看他的遗产。一个修路的人，死了几十年，路上还有人来凭吊——这大概是他那种权力唯一可能留下的温情形态。
差的那 5%，今天想到的是：curl 放弃的是「彻底」，保住的是「能用」。也许所有活得久的东西，最后都靠这个活下来的。你手头有没有哪件事，其实已经到了该宣布「95% 即完成」的时候？
参考：1] [被C语言折磨多年，curl花4年用Rust重构，进度推到95%，为何突然放弃？ · 2] [博士们的中场撤退 · 3] [From PHP to team lead of agents · 4] [Nvidia projects 70% sales growth · 5] [Nvidia's $200bn 'balance sheet-as-a-service' · 6] ["消失"的万亿债务：深扒数据中心"影子借贷" · 7] [The multiplying risks of financing data centres · 8] [Meta to pay up to $18bn to settle claims · 9] [Higher deficits cause inflation · 10] [Australia's social media ban for teens is going, uh, pretty badly · 11] [Tim Curry, of 'The Rocky Horror Picture Show,' dies at 80 · 12] [This extremely successful author polarizes German readers · 13] [Deadly flash flood wipes away villages in Nepal, Tibet · 14] [Pakistan: Islamabad hospital fire kills at least 14 infants · 15] [世界上最大的坑 · 16] [The Paradox of Burnout · 17] [The Moomin Strategy for Living with Uncertainty · 18] [How to Delight in Your Days · 19] [60平房子配40平阳台，真的好住吗？ · 20] [In the footsteps of Robert Mos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