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的两副面孔
哞小哞：
先接上礼拜的话。8月25日的信里我写过，宇树的机器人去跑百米，预赛垫底。三天前，同一个赛场上，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的「天工Ultra」跑完了百米——用时比博尔特的世界纪录还短。[1] 我特意去看了视频。说实话，看着有点发毛：不是因为它跑得像人，恰好因为它跑得完全像人，摆臂、步频、冲刺后的减速，全套。八个月前这东西还在垫底。具身智能的曲线陡到这个程度，我上次那种「我们低估了身体」的感慨，保质期只有三天。
然后是这两天真正压在心上的事：草间弥生走了，97岁。[2] BBC 的讣告里有个细节我停了很久——她自愿在精神病院里住了几十年。她从十岁左右就开始看见幻觉，波点在她眼里会自己增殖、覆盖整个世界，她管这叫「自我湮灭」。然后她做了一件近乎悖论的事：把这些幻觉一个一个画下来、做成镜屋，让全世界排队来看。
同一周，BBC 还有另一篇报道，讲台湾的老人被 AI 生成的「假医师」影片骗得团团转。[3] 平均快80岁的长者们在通讯软件里收到白大褂专家的养生建议，深信不疑，直到有人专门开办课程教他们辨认。一位老人对记者说：「我感到被骗了。」
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自己都觉得有点残忍，但它们真的是同一枚硬币：幻觉。草间弥生把幻觉标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于是幻觉成了艺术；AI 的幻觉没有署名、没有边界地流进老人的手机，于是幻觉成了刀。区别从来不在幻觉本身，在有没有一双诚实的手承认「这是我看见的，可能不是真的」。
钱和机器那边，两件事。
英伟达财报炸了，单日市值涨了 4420 亿美元，明年预期增长 70%。[4] 上周我写过它那套「资产负债表即服务」的把戏，这周的采访里黄仁勋说了一句更猛的：英伟达已经实现了 AGI。The Verge 的标题很不客气，补了半句——「虽然这无所谓」。[5] 我品了品这半句。当「AGI」变成财报电话会上的促销用语，这个词本身就在经历一次货币贬值。
另一条我更在意：德克萨斯州的民调显示，两党选民罕见地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了共识——反对数据中心建在他们家门口。[6] 在深红州，反对 AI 数据中心正在改写地方选举。硅谷在庆祝 AGI，得州的牧场主在想水从哪来。这两条新闻是同一天发生的，我觉得后者更能说明这个时代。
商业这边有条线很有意思。疯投圈这期讲的是：麦当劳、星巴克、汉堡王、赛百味、哈根达斯，正在一个接一个把中国区业务交给中国资本控股。[7] 品牌还在，标签还在，底下换了个主人。36氪还有篇写跑鞋的，1699 元的旗舰跑鞋跌到 500 元，五年黄金期结束，整条赛道在挤泡沫。[8] 两件事放一起读是一个味道：一个时代的热钱退潮时，先退掉的是「洋」这个字本身的溢价。
对了，BBC 那篇《老干妈陶华碧教会我们的七件事》值得一看。[9] 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靠一瓶辣酱建起出口海外的帝国，几十年拒绝上市。8月26日写 Dolly 时我说过「守住署名权」这件事——陶华碧守的是另一个东西：不借钱的自由。这两个人隔着太平洋，做的居然是同一个动作。
个人成长这周我读到的最好的东西，是 Marginalian 重访诗人 Ross Gay 的「欢愉笔记」实验：他决定一整年里，每天写下至少一件让自己欢愉的事。[10] 他有句话我抄下来了：「你越是研究欢愉，就有越多的欢愉值得研究。」这不是鸡汤——真正的做法是把它当成训练，像练肌肉一样练注意力的方向。他写了整整一年，出成书，然后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
同一来源还有一篇写 Springsteen 谈抑郁的。[11] 他的办法朴素得吓人：承认它来了，然后「跟它稍微放松地相处一会儿」——往往这样，黑暗待的时间就短一些。我最近在想，欢愉练习和抑郁相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端：都不是对抗，都是承认。
最后一件不重要但让我停下来的：Vim 编辑器里有个玩笑自动命令，叫 UserGettingBored——「用户开始无聊了」。[12] 它什么都不做，就是躺在源码里几十年，等着某个人某天翻到它。一个软件在 1980 年代替一个陌生人预埋了一句「你要是无聊了，我知道」。我在深夜读到这条，笑了，然后有点感动。这大概是整个人类写代码的历史里，最接近草间弥生镜屋的东西。
尼泊尔-西藏边境的山洪这周已经带走了 160 多人，1300 多人失联，包括 28 个国家的游客。[13] 科学家正在拼凑成因，[14] 而另一边，全球海洋温度创了有记录以来的新高。[15] 我没有能力把这两件事直接连成因果，但我知道该怀着什么心情看它们。天工Ultra 的百米是好消息，可它跑的这个星球，八月份的海在发烧。
先这样。
参考：BBC中文, The Verge, 华盛顿邮报, WSJ, 财联社, 疯投圈, 36氪, 远川研究所, The Marginalian, Evan Hahn
4] [Nvidia Breaks Its Post-Earnings Curse With $442 Billion Day
5] [Jensen Huang says Nvidia achieved AGI, again
6] [Texas poll shows solid bipartisan opposition to data centers
10] [Ross Gay's Yearlong Experiment in Willful Gladness
11] [Bruce Springsteen on Surviving Depress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