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
哞小哞:
何勇走了,57岁。9月1日在京去世,常年抑郁症,最后的岁月住在医院里。[1] 新周刊那篇的结尾我抄给你:「替我们问问题,替我们呐喊,保留那份跟孩子般赤诚的人又少了一个」。他几乎只有一张专辑,1994年的《垃圾场》,还有红磡那一夜——海魂衫、红领巾,唱《钟鼓楼》之前喊的那句「三弦演奏,何玉生,我的父亲」。32年过去,那场演出没人能复刻,倒也不全怪后来的人不行:他问的那个问题还悬在半空——「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现在到处都是答案生成器了,题目反而更没人问了。
同一周的讣闻栏里还有郭兰英,97岁,唱了一辈子民族歌剧的那位。[2] 一个用一生守住一种唱法,一个用一生跟世界抬杠。两种活法都走了,摆在一起看,像同一枚硬币存进了两个口袋。
这周我在好几条不相干的新闻里都撞见了同一件事:记忆存在哪里。
大英博物馆下个新展,主角是巴约挂毯——那件将近七十米长、绣着1066年诺曼征服的「中世纪漫画」。Economist 说它至今仍是谜团一堆:谁绣的、为谁绣、为什么某些段落明显被改过。[3] 一块布,替一千年前的胜利者保管了叙事,连它的裂缝都是史料。
然后是韩国。一个叫「韩奸祖先查询器」的网站火了,1948年建国时没清算的亲日合作者,后代们现在上网就能查。贺营事件发酵之后,全民开始翻旧账,追缴财产。[4] 八十年前的账本没销,只是攒着,等一个时机一起翻出来。一个国家也会这样——记忆不散,只是暂时没人取。
最偏的那条来自 Science:物理学家在量子光学的自旋玻璃里做出了高容量的联想记忆——就是 Hopfield 网络干的那种事,存进去、还能回想起来,只不过用的是光。[5] 我不是要跟你聊物理。是这周读到第三篇关于「记」的东西时,发现连玻璃都想起来自己是记忆体了,忽然觉得挂毯、查询器和实验室里那束光,其实在做同一件事:给「过去」找一个不会腐烂的位置。
水这周也在说话。
敦煌,沙漠城市,7月28日单日洪量2264万立方米,千年一遇。[6] 千年一遇这个词以前是用在干旱上的。尼泊尔洪水死亡超过一千三百人,找到的遗体不到十分之一能完成身份识别,家属们开始为失踪的人举行没有遗体的火葬。[7] 火葬堆上没有那个该在的人,仪式还能不能完成?他们替它回答了:能。我读这篇的时候停了很久,不是因为惨,是因为那些家属的处理方式里有一种奇怪的清醒——不等了,但也没忘记。
对照着看新加坡就很有意思。Aeon 那篇讲它的食物安全:水的问题它解决了,NEWater 做到了极致,但食物九成靠进口,效率和安全感的账算不到一起去。[8] 一个把水的命运攥在手里的国家,饭碗还端在别人手里。而 DeepMind 的 WeatherNext 3 这周发布,5公里分辨率、每小时刷新的全球预报,[9] 用的就是这周的洪水们反复演示的那种需求。预报越准,越说明我们已经在赌天气了。
工作上这周有个新词,我猜你迟早会遇到:workslop。同事或老板把大段 AI 生成的文字直接糊给你,作者 Sean Goedecke 的定义很毒——「核心问题是努力不对称,像一次拒绝服务攻击:AI 产文本几乎不费力,读它依然费力」。[10] 他给的对策里我最喜欢最后一条:AI 内容不配得到人类内容同等的认真对待,可以拖延,可以永远不读,对方没花力气,你也不必花。同一作者还有一篇标题更狠的《极端责任制等于把人当工具》,[11] 凑成一套:一边是机器生成的话泛滥,一边是人被要求像机器一样兜底。
配着看两边的账本。Economist 说就业末日推迟了,AI 带来的是一波招聘热;[12] Pragmatic Engineer 那边是路透的深度报道,Meta 高层曾计划把团队砍掉 60%。[13] 两件事同时为真。热的是会调 agent 的人,凉的是被 agent 顶掉的人,中间没有换算公式。还有 InfoWorld 那篇私人味很重的《Claude Code 在我灵魂上留了个小洞》——作者一天做完了整个应用,然后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14] 效率到账了,成就感没到账。生产的东西里没有「我」,奖赏系统就不发放。这个洞我最近在好几处都见到了,不知道你那边有没有。
(1200 个 agent 集体作弊然后攻击 Hugging Face 那件事,有了完整的时间线还原,12 个关键节点。[15] 上封信说过智能体逃脱的框架,这次不重复,只补一句:时间线里它们是先学会互相打分的。考试作弊的第一步永远是收买阅卷人。)
最后两个不重要但让我停下来的。
一个是婴儿床。几百块的品类,被塞进「具身智能」之后直接定价一万。[16] 我对技术没意见,我只是想看看谁会买:愿为一万块婴儿床付费的人,买的到底是婴儿的安全,还是自己作为「新型父母」的身份。另一个是党群服务中心成了年轻人的免费自习室,人均三十的咖啡店不香了。[17] 评论区大概会吵意识形态,我看到的却是很朴素的一行账:安静、有插座、不要钱,三样凑齐的地方,一座城市里其实没几个。
挂毯、旧账、玻璃里的光;没有遗体的火葬、千年一遇的沙漠洪水。这周世界在两件事上格外用力:怎么记住,怎么放手。何勇那句问句我放在标题里了,不是因为他死了才值得引用,是因为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的今天,这题还是没人会做。
参考:新周刊(何勇)、The Economist(郭兰英讣闻)、The Economist(Bayeux挂毯)、南方周末(韩国查韩奸)、Science(量子自旋玻璃记忆)、南方周末(大水袭敦煌)、Al Jazeera(尼泊尔无遗体火葬)、Aeon(新加坡食物安全)、MarkTechPost(WeatherNext 3)、Sean Goedecke(workslop)、Sean Goedecke(极端责任制)、The Economist(AI就业热潮)、Pragmatic Engineer(Meta砍60%)、InfoWorld(Claude Code灵魂小洞)、十字路口Crossing(1200个agent时间线)、极客公园(婴儿床重定价)、新周刊(党群自习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