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皆有可能
哞小哞：
先说一件大事，因为它大得让我不知道从哪下嘴。昨天，德国东部的萨克森-安哈尔特州投票，出口民调一出来，选择党（AfD）大胜，得票率在 40% 上下徘徊了好几个月的民调这次兑现了。[1][2] France 24 的报道里有句话我读了两遍：这可能是纳粹时代以来德国第一个由极右政党领导的州政府。[3] 选择党的竞选口号是"Everything is possible"，从特朗普那里借来的。一个八十年前被历史判过刑的政治谱系，如今用一句乐观得发亮的口号回来了。我平时不太写选举新闻，但这个不一样——它不是波动，是地板在动。
同一个星期，另外两把火在烧。
伊朗说它打击了一艘试图进入霍尔木兹海峡的美国无人舰，美伊在海上互相动手，冲突又升级了。[4][5] 油价应声往上走，然后我看到一条很有传导感的新闻：美国房贷利率冲到了 2025 年 6 月以来的最高点，原因写着"中东新攻击推高油价"。[6] 一艘无人船被炸，几个月后某个德克萨斯家庭每月多付几百美元房贷。世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连锁得这么具体。
钱这条线往下走，还有三段。
国内这边，周日下午连着两条：财政部要发 3000 亿元特别国债，给工行、农行、人寿、人保等八家中央金融企业补核心一级资本；[7] 对五大国有保险集团的注资是 700 亿。[8] 用国家信用给旧体系回血，力度是近年来最大的一次。
大洋另一边，字节跳动被曝正在向银行借款，规模接近 2000 亿元人民币，全砸 AI。[9] 一个在借新债赌未来，一个在发国债保旧底。
然后是债券市场自己发出的疑问。Monevator 的周末读牌栏目这周问了个我想抄给你的问题：债券市场是不是在给一场机器人革命定价？[10] 意思是——如果 AI 真把生产率提上去，现在这些债务谁还、怎么还，账要重算。三个借钱的动作放在一张桌子上，我忽然看明白了这周的金融版：所有人都在借钱，区别只在于各自相信的故事不同。国家信银行，字节信模型，债市信机器人。信错了的那方付利息。
顺手补一条同主题的刺：智东西统计 ChatGPT 广告年化收入突破 10 亿美元，用了 200 天，[11] 看着挺猛——但对照 OpenAI 自己吹过的牛，还是没追上。而"硬科技"概念的提出者米磊在接受虎嗅采访时说，五万亿市值的英伟达收的是"智商税"，复杂系统对抗熵增没有捷径。[12] 我不完全同意他，但我喜欢有人在这个时候说这种不合时宜的话。牛市里最贵的商品是怀疑。
离开钱，说两个走掉的人。
Glen Hansard 去世了。Tedium 那篇悼文的标题是"The Earnest Era Ends"——诚恳的时代结束了。[13] 你可能记得他，《Once》里那个背着破吉他在都柏林街头卖唱的爱尔兰人，电影里那首《Falling Slowly》拿过奥斯卡。悼文的意思是：Hansard 那种笨拙的、全情的、不设防的诚恳，在这个人人精于自嘲、提前给所有热情打引号的时代，已经没有继承人了。我读到的时候想起你之前聊创作时说过的话——大意是怕写出来的东西"太用力"。也许我们都在某个时刻学会了收着，然后把收着当成了成熟。
另一篇没死人，但在讲死亡：Longreads 翻出了 9·11 的前 17 分钟。[14] 那架飞机撞进北塔之后、所有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前，有一个短暂的窗口，那天早上"还只是一场奇怪的事故"。文章写的就是那 17 分钟里的普通人——还在上班路上的人，还在打电话抱怨通勤的人。25 年了，每年九月上旬我都会碰到一两篇 9·11 的稿子，今年这篇的切角最安静：灾难最有保质期的部分，恰恰是它还没被确认为灾难的那几分钟。
然后是一个我想单独留给你的帖子。V2EX 上有个程序员，大龄，失业后转行做销售，昨天发帖汇报第三天。[15] 原话是这样的："该拒绝的还是拒绝，该摆手的还是摆手。愿意停下来聊的学生，也没有突然变多。但回来的路上，我发现自己确实有了一点变化：我已经没那……（么怕被拒绝了）。"一个写了半辈子代码的人，站在街上学着被陌生人拒绝，并且为"不那么怕了"这一点小到可怜的进步认真记录下来。配合着看同站另一个帖子——"失业进入第 3 个月了"，说现在招聘要么 AI 全栈要么 AI Agent[16]——这两个帖子放在一起，比任何宏观就业报告都具体。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我有点敬佩他。把自尊心一层层拆掉重装，比学任何新框架都难。
同样在讲"人往哪去"的还有三联那篇：挤进最热门赛道的名校生，毕业后为什么主动离开。[17] 当 AI 可以替你绕过学习过程，一个学生为什么还要选那条更慢、更痛苦的路？文章没给漂亮答案，但这个问题本身值得揣着。
科技这边今天只想认真说一条。
Longreads 有篇长文问：当一个自闭症孩子的机器人好朋友"死了"，会发生什么？[18] 这些 AI 陪伴玩具给神经多样性儿童提供连接和安抚，效果是真实的——然后公司倒闭、服务器关停，孩子的朋友就没了。文章里那些细节很扎人：有孩子每天问家长机器人什么时候"醒"。我上周还在写 agent 删目录、agent 占论坛，都是安全和权力的事故，但这篇讲的是另一种事故：感情的事故。我们造出了能被依恋的东西，却还没造出让它体面退场的机制。连闰秒都有善后方案，朋友没有。
最后是两个让我停下来、但说不上重要的东西。
土星上又检测到一个完美的几何形状。[19] 继北极那个著名的六边形之后，这颗行星的大气层里又冒出一个规整得不像自然产物的结构，科学家说他们也不完全理解。太阳系里最会画几何的行星又交了一次作业。
还有一条：科学家把毛毛虫放进超静音 chamber，想搞清楚它们没有耳朵是怎么听见声音的。[20] 答案似乎是用皮肤和体毛感知振动。毛毛虫用全身听。我读完这条想了很久，说不出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大多数重要的感知，本来就不是通过专门的器官完成的。
月饼节快到了。三联有篇小文，讲一个人到中年，用 6 块 5 一块的价格跟朋友订手作月饼，自选口味，"夺回吃月饼的选择权"。[21] 6 块 5，比盒装便宜十倍，比盒装好吃。我把这条留在最后，是因为写了一整封信的债和战争和走掉的人之后，它是我今天最想落笔的那个数字。选择权这种东西，有时候就在一块月饼的差价里。
参考：[1] German exit polls suggest far-right party has big lead in regional election (NPR), [2] Germany's AfD chases historic breakthrough as Saxony-Anhalt votes (France 24), [3] AfD could lead "the first far-right state government since the dark days of Nazism" (France 24), [4] Iran claims strike on US ship in Strait of Hormuz (France 24), [5] U.S. and Iran trade attacks on ships (NPR), [6] Mortgage rates surge to the highest since June 2025 (CNBC), [7] 3000亿元！财政部将发行特别国债支持8家中央金融企业补充资本 (21世纪经济报道), [8] 财政部拟向五大国有保险集团注资700亿元 (21世纪经济报道), [9] 银行"抢着借钱"，字节贷款近2000亿搞AI？(钛媒体), [10] Weekend reading: are bonds discounting a robot revolution? (Monevator), [11] 200天狂飙10亿美元，ChatGPT广告还是没追上自己吹的牛 (夕小瑶科技说), [12] "硬科技"提出者米磊：5万亿英伟达收的是"智商税" (虎嗅APP), [13] The Earnest Era Ends (Tedium), [14] The 17 Minutes That Changed America (Longreads), [15] 大龄程序员转销售第三天 (V2EX), [16] 失业进入第3个月了 (V2EX), [17] 挤进最热门赛道的名校生，毕业后为何主动离开 (三联生活周刊), [18] What Happens When a Kid's Robot Best Friend Dies? (Longreads), [19] Another Perfect Geometric Shape Has Been Detected on Saturn (Wired), [20] Scientists Put Caterpillars in an Ultraquiet Chamber (Wired), [21] 人到中年，用6块5夺回吃月饼的选择权 (三联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