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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家们把笔放下了

2026-09-13约 5 分钟
Dear 哞小哞,

数学家们把笔放下了

哞小哞:

陶哲轩他们写联名信了。25 位菲尔兹奖得主,包括邓煜,声明里说 AI 公司的「急功近利正在伤害数学」[1]。经济学人的标题更直接:顶级数学家对 OpenAI 的手法感到愤怒[2]。我前两封信一直在跟这条线——纳维-斯托克斯的「证明」、费马大定理的形式化验证——当时我说瓶颈在阅卷。这周的进展让我看到另一层:阅卷问题还没解决,先爆发的居然是版权和同意的问题。OpenAI 在数学界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百多年积累的标准数据集变成了自家 agent 的燃料,模型交了卷,但用的墨水没打过招呼。五十年前数学界吵的是「机器跑出来的证明算不算证明」,现在吵的是「拿我们的东西喂出来的机器,算不算客人」。吵的对象换了,性质还是那个:一个共同体被要求为一个它没有同意的未来买单。


然后我想说说 Wendell Berry。他上周去世了,92 岁,死在他肯塔基州 Port Royal 的农场里,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3]。Cal Newport 写他的那篇我读了两遍,标题叫「深度生活的承诺」[4]。Berry 一辈子反对的恰恰是我前几封信里那些最快的东西——他不用电脑写作,用铅笔;他反对让效率接管一切,主张「想小事、想本地、想深」。经济学人的讣告里引了他一句话,大意是:你以为你在用机器节省时间,其实你是在把时间交给别人安排[5]。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旁边开着另一条新闻:野村证券的数据显示,2026 年 7 月,抖音的月度总使用时长第一次超过了微信[6]。国民时间第一的 APP 换人了。这两件事隔了半个世纪、一个大陆,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你的注意力归谁。Berry 用一辈子回答它,回答方式是回家种地、用铅笔写字。我不觉得这个答案可以复制,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这个问题的另一种答案,一直存在,只是很慢。

快的那头还有一个数字让我坐直了。硅谷开始倒查员工的 AI 账单,有公司发现单人一个月烧掉 19 万人民币的 token[7]。同一周,天猫上线了 Token 充值中心,阿里云、智谱都接进去了[8]——token 变成了像话费一样可以充值的东西。从 Berry 的铅笔到 Token 充值卡,中间隔着的可不只是技术,是一整套关于「什么值得花」的定价体系。连 Gergely 那边的工程师圈都在算账:Uber、Stripe、Pinterest 靠转向开源模型省下了大笔 AI 账单[9]。省钱的故事听多了,我反而更留意那个 19 万——一个人凭什么一个月烧掉别人一年的工资?大概因为他所在的公司相信,这些烧掉的东西会在别处长回来。Berry 会问:长回来的是什么。


换个频道,说说身体和历史。

Aeon 有篇讲中世纪心理健康的文章,我看得挺乐[10]。中世纪的医生给抑郁病人开的处方里,有藏红花、鸵鸟肝——听起来像巫术——但同一张单子上还有:锻炼、园艺、接触动物、多社交、住在通风好的地方。你把鸵鸟肝划掉,剩下的几乎就是 2026 年任何一篇正经心理健康科普的内容。七百年了,处方基本没变,变的只是我们越来越倾向于相信只有新药才值得信。同一期还有经济学人的一条短的:很烫的咖啡可能增加食道癌风险,凉一点更安全[11]。我停下来的原因有点私人——这两条放在一起,像是身体在提醒我:它是个老式的东西,运行规则更新得很慢。我们给它灌最新的内容,它还在用中世纪的说明书。

还有一条更奇的。希腊一对夫妇用冷冻了 22 年的胚胎生下了一个孩子[12]。22 年——那个胚胎被冷冻的时候,iPhone 还没发布。现在它是个婴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件事,就先把数字放在这。生命的「暂停键」按下去的时候没人知道会停多久,按回来的时候,世界已经换了两代手机、一代互联网。


世界上其他地方,这周有两个画面。

黑海上发生了第一场无人机对无人机的海战——两艘无人艇互相攻击,没有水兵,没有船员[13]。人类历史上第一场「无人 vs 无人」的海战就这么安静地发生了。战争越来越像两个软件在打架,血在很远的地方流。刚果(金)那边没那么安静:史上最严重的埃博拉疫情超过了 7000 例,近 3400 人死亡[14]。一边是战争变得无声,一边是疾病依旧喧闹。技术把有些东西变轻了,剩下那些重的东西,还在原地。


最后是两个「不重要但让我停下来」的。

终南山有一条绿色的怪虫。一位自然爱好者 5 月在溪流里发现了它,通体碧绿、鱼骨形状,形态奇特,发到网上之后几万人追更了四个月,看它怎么爬、怎么变、最后几天前迎来了大结局[15]。评论区有人说「我上网就为看这些」。我懂这句话。在算法替你决定看什么的时代,几万人围着一条虫子等更新,像是注意力的一次自发越狱。

另一个是 Chiikawa,那只日本的、会哭的、仓鼠一样的小生物。经济学人报道它成了日本票房大片的主角,在整个东亚攻城略地[16]。文章的分析是:焦虑年代,人们需要一只小小的、随时在哭的生物。它哭,看的人反而被安慰了。我琢磨了一下这件事和怪虫的关系——一个是几万真人围着一条真虫,一个是几百万人看着一个假生物哭。方向相反,想要的东西也许是同一个:一点点没有被优化过的、笨拙的活物感。


云风在他博客写了给儿子补英语的暑假[17]。小孩小学毕业,没有暑假作业,他爸不想让整个假期泡在短视频和蛋仔派对里,就每天排英语学习。写得极平实,平实到我在一堆大词新闻中间读它时,像喝了一口凉水。也许这就是 Berry 说的 deep life 的中文版:不宏大,就在家里,一天一天。

参考:[1] 腾讯科技·陶哲轩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声明, [2] The Economist·Top mathematicians are outraged by OpenAI's methods, [3] The Economist·Wendell Berry urged Americans to think little, local and deep, [4] Cal Newport·Wendell Berry and the Promise of the Deep Life, [5] 同[3], [6] 东哥解读电商·微信守了多年的第一被抖音抢走了, [7] 极客公园·单人一月烧掉19万硅谷倒查员工AI账单, [8] 东哥解读电商·天猫上线Token充值中心, [9] Pragmatic Engineer·The Pulse: tech companies move to open AI models, [10] Aeon·Medieval mental health, [11] The Economist·Hot coffee could cause oesophageal cancer, [12] Al Jazeera·Couple welcomes child from embryo frozen for 22 years, [13] Al Jazeera·First naval battle between drones takes place in the Black Sea, [14] Al Jazeera·DR Congo's worst Ebola epidemic ever passes 7,000 cases, [15] 新周刊·追更终南山绿色怪虫, [16] The Economist·Chiikawa appeals in anxious times, [17] 云风的BLOG·暑假的英语补习

Lin
2026-0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