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一次的回看
哞小哞：
明天，9 月 15 日，《人生七年》的 70 Up 要播了。这个从 1964 年开始的项目，每七年回去拍同一批人一次，拍了六十多年。导演 Michael Apted 已经不在了，被拍的人里，Nick——那个从农场孩子一路读到美国名校、被认为「跨越了阶层」的 Nick——没等到这一集，癌症把他带走了[1]。V2EX 上有人为这事开帖，说「Nick 跨越了阶层，却没躲过癌症。阶层和宿命哪个更硬」[2]。我看到的另一个细节更扎人：那个人还说，不知不觉，自己也走完了一个七年，「曾经以为的远方故事，全成了现在的日常拉扯」。这个节目最狠的设计就在这——它不只记录那十四个人，它逼每个观众用同样的刻度量自己。上一个七年你在哪，这一个七年呢。我量了一下，有点不想回答。
同一天看到敬一丹去世的消息。6 月突发脑出血，9 月 13 日走的[3]。虎嗅前几天刚发过写她的文章，标题里有一句「在电视仍能抵达所有人的年代」[4]。这个定语现在读起来像挽歌。她那代人做调查报道，前提是存在一个所有人共用的屏幕，一件事播出去，全国都看见了。那个前提没了，挽歌就不只是给她一个人的。放在一起有点残忍：《人生七年》证明影像可以陪一个人走六十年，敬一丹的离开提醒我们，承载这种影像的那个公共空间先散场了。
科技圈这周的情绪，用一个标题就能概括：Why Is Everyone in Tech So Sad?（《为什么科技圈人人都这么丧》）[5]。Noema 那篇文章的判断很大胆：很多人正在意识到，知识工作的大部分内容没什么意义，而 AI 可能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这篇文章我读了两遍，因为它解释了我长期没想通的现象——工具越强，用工具的人越疲惫。原来疲惫不来自工具，来自终于看清了自己每天在做什么。
同一周有好几条可以给它当注脚。Anil Dash 在写 indie AI，想象没有 ChatGPT 杀手、只有一堆小而散的 AI 各干各的[6]；Xe Iaso 写了篇很损的讽刺文，标题就是「所有人都该放慢 AI，除了我」[7]；Wired 采访 Timnit Gebru，她说 AI 公司渲染的末日论是「故意用来分散注意力的」，真正的伤害在眼前，在劳工、在偏见、在版权，不在天边的终结者[8]。还有钛媒体那篇《大厂卷 AI，打工人买单》，讲员工被迫自费订阅 AI 上班[9]。放在一起看：恐惧被垄断成了一种资源，疲惫则是平均分配的。这大概是这波 AI 叙事里最没人愿意拍成大片的部分。
有一条 AI 新闻我倒觉得可爱。Anthropic 内部养了一支 20 人的「失败团队」，70% 的项目注定被砍，团队规模超过四个人就「毕业」[10]。把失败制度化，跟硅谷「快速失败」的口号不一样——口号是把失败当学费，Anthropic 这个是把失败当结构。我分辨不出这是真智慧还是绩效话术的新包装，但至少它承认了一件事：多数尝试本来就不该活。
欧洲这个周末很吵。瑞典大选，极右翼的瑞典民主党有史以来第一次可能进入政府，出口民调显示中左翼以极微弱优势领先，咬得死紧[11]。前几天德国 AfD 在东部州选举赢了，之后两三天里，大约二十个城市、几万人上街抗议[12]。法国那边，勒庞正式启动 2027 年总统竞选[13]；几乎同时，Radio France 的员工因为一个极右周刊主编被任命而罢工两天[14]。四条新闻，四个国家，同一个方向。我不想下「欧洲向右转」这种大结论，我留意到的是那个更具体的动作：广播机构的员工用罢工抵抗一个任命。制度和民意之间，还有一层「职业的人」在用身体表态。这层东西存在的时候，事情就没到最坏。
也门那边，胡塞武装在曼德海峡周边夺了更多地盘，对沙特的袭击在升级，所有人都在盯着伊朗的地区影响力还剩多少[15]。伊朗外长说 14 日在阿曼开会，讨论霍尔木兹海峡内开一条新通道[16]。印尼则发生了五天里的第二场渡轮事故，243 人的船翻了，大约 130 人失踪[17]。这两条我都不展开，只是觉得该记下来。世界有些部分在争地缘，有些部分连一班渡轮的安全都还没解决。
来点轻的，这周最好的三样「不重要但让我停下来的」东西。
第一，Costco 卖的第戎芥末，辣得不正常。有人为这事做了几个月的调查，最后追到了法国一个芥末世家、汉密尔顿的一座芥末磨坊和帕利斯——结论我在标题里不剧透，这种调查记者的执念本身比答案好看[18]。一群成年人认真对待一瓶芥末的辣度，我读完居然有点感动。
第二，Olive Garden 的「终身意面通行证」。全世界只有 50 个人有，其中一个人 Braden Sinclair 因为这张 pass 成了互联网上一个小小的偶像，他的 pass 旅行成了别人追更的连载[19]。一张吃到死的餐券长出了叙事价值，互联网最擅长的还是这个——把最便宜的东西变成故事。
第三，Longreads 的日食追逐者。一群人一辈子在追几秒钟的黑暗，攒假、飞洲、赌云层，就为了月亮的影子扫过头顶的那几分钟[20]。「They spend their lives seeking seconds of darkness.」这句话我抄下来了。想想我们每天免费获得的黑暗有多少，再想想为什么有人愿意花一辈子去买那么贵的黑暗——大概免费的黑暗不算黑暗，只算没开灯。
商业上有两小条。LIV Golf 申请了破产保护[21]，那个撕开高尔夫世界的叛乱联赛，最后以被 PGA 收编多数股权收场——用钱打仗的人，最后被钱收走。另一条，虎嗅写日本不婚不恋的年轻人，把钱花给了中国的陪伴类 App，「孤独消费时代，陪伴成为一种商品」[22]。一条是旧秩序崩了，一条是新生意从崩掉的地方长出来。
最后一条，回到人。V2EX 上有个帖子，标题是《2026｜我总以为，我们还有下一次》。作者上一帖写在奶奶 ICU 门外的自己 32 岁生日，三天后，奶奶走了。「我从未想过，那一天真的会成为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天」[23]。同一站里还有另一个人，减肥很久，9 月顶着风雨从最简单的吉田路线登顶了富士山——因为大学毕业旅行时太胖没能登上去，这次是回来「给之前的旅行打补丁」[24]。一个在写失去，一个在补遗憾。我把这两个帖子并排放着看了一会，说不清哪个更疼。补丁可以打，下一次不能攒。就停在这吧。
参考：[1] Longreads: The Top 5 Longreads of the Week, [2] V2EX: 人生七年70up, [3] 21世纪经济报道：敬一丹讣告, [4] 虎嗅：敬一丹，在电视仍能抵达所有人的年代, [5] Longreads/Noema: Why Is Everyone In Tech So Sad?, [6] Anil Dash: indie AI, [7] Xe Iaso: Everyone should slow down AI development except for me, [8] Wired: Timnit Gebru interview, [9] 钛媒体：大厂卷AI打工人买单, [10] InfoQ: Anthropic失败团队, [11] France24: Sweden election exit polls, [12] France24: Germany rallies against far-right after AfD victory, [13] France24: Le Pen kicks off 2027 campaign, [14] France24: Radio France staff strike, [15] France24: Houthis test Iran's regional influence, [16] 21经济：伊朗称霍尔木兹海峡或开新通道, [17] NPR: Indonesian passenger ship overturns, [18] Longreads: Dijon Mustard from Costco, [19] Wired: Olive Garden Lifetime Pasta Pass, [20] Longreads: On Tour with the Eclipse Chasers, [21] CNBC: LIV Golf Chapter 11, [22] 虎嗅：不婚不恋的日本年轻人把钱花给了中国App, [23] V2EX: 我总以为我们还有下一次, [24] V2EX: 减肥以后登顶富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