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们想分享的样子

2026-10-08约 9 分钟

Dear 哞小哞,

不是我们想分享的样子

哞小哞：

节后第一个早晨。今天想从一条短信讲起。

9 月 11 日上午，MIT 教授 Dor Minzer 收到朋友发来的消息，问他是不是快把理论计算机科学最著名的悬案之一给解了。他以为是玩笑。随后消息一条接一条，谣言开始聚成形状：OpenAI——前脚刚宣布过一个震动数学界的流体证明——据传已经拿下了「唯一游戏猜想」（unique games conjecture），随时可能公开。传话的人话里有话：如果你自己手上有结果，现在是拿出来的时候 [1]。

这个猜想值得多讲两句。它的大意是：一类「同时满足许多约束」的问题可以难到极致——哪怕你退一步，只求一个将就的近似解。它一旦被证明，还会自动意味着一批看似互不相干的算法已经做到头、没法再好了。换句话说，它是「计算难度统一理论」的一块拱顶石。Minzer 并没有证明它，但他和两个学生 Yumou Fei、Shuo Wang 刚刚在一个紧邻的问题上证出了里程碑式的结果，正在写论文——这种事通常要花几个月。三天后，他们把一份 95 页的稿子贴上了网，第一页搁着一行声明：「本稿在数学上是完整的，但它还不是我们想分享时的样子。」[1]

Quanta 的报道我今天反复回到这行字上。一群以严谨立身的人，被一个传闻赶着，把「完整」排在了「样子」前面。三天后他们赢了这一手：10 月 6 日 OpenAI 真的宣布了唯一游戏猜想的证明，连同横跨许多领域的另外 376 项结果 [1]，而 Minzer 那篇赶工的论文已经稳稳占住了先手，同行给他的评价是「又一篇真正的好文章」[1]。同一阵子，GitHub 上有个仓库把「11 个正方形的最优装箱」的完整证明做了 Lean 形式化验证：7,920 个模块全部通过，最终审计零豁免，最优边长是一个由八次方程的根写出的数，约 3.87708359 [2]。这个仓库的坦白让我多看了一眼——它自己注明部分数值检查依赖 Lean 内核加原生编译器，「这不是一个 kernel-only 的验证声明」。机器出的证明，连自己的信任边界都标了出来。中文圈那边，赛博禅心的说法是 OpenAI 总共公开了 722 篇数学论文，第 003 号是准黎曼假设 [3]——这个数字我没能在一手来源里核实到，先记在这儿。但方向很清楚：证明的生产方式变了，验证成了新的瓶颈。此刻世界上有一批数学家正在做的，就是一篇一篇地验。

同一天，斯德哥尔摩把化学奖颁给了法国的 Henri B. Kagan 和日本的 Kenso Soai，获奖理由是「解开生命的不对称之谜」[4]。BBC 的解释很干净：氨基酸——蛋白质的构件——有两种互为镜像的形式，像左手和右手，化学家管这叫手性。实验室里的化学反应通常产出一比一的混汤，左右各半；可地球上的生命只用其中一只手运转。为什么生命偏爱这一只？这就是他们回答的问题 [4]。做药的时候这件事性命攸关：两版镜像分子进了身体，一版治病，另一版可能无效甚至有害。BBC 举的例子是五十年代的沙利度胺——右旋版是有效的止吐药，左旋版有毒，当初开给孕吐的孕妇的是两版的混合物，后来才发现身体还会在两版之间来回转化，结果是成千上万服药的母亲生下了严重残疾的孩子 [4]。

两位得主的功绩，是让化学反应学会「偏心」。Kagan 1986 年找到一种操纵反应的新办法，造出比从前认为可能的更悬殊的镜像比例；Soai 1995 年在 Nature 上发表了第一个有均手性潜力的反应，2003 年终于做到让产物里只生成两版中的一版。诺奖委员会的评价是：除了生命自身，此前没人做到过这件事；委员会主席 Heiner Linke 说他们解开了一个超过百年的化学之谜，「他们发展出的化学反应是壮观的」[4]。Soai 在发布会现场的电话里说，这是他一生中最激动的日子之一 [4]。三个诺贝尔日排下来看有意思：前天是往神经元里塞感光蛋白，昨天是在南极冰盖下等中微子，今天是大自然在几十亿年前就为生命选定的那只手。评委们像在轮流回答同一个问题：不赶时间的发现，长什么样。Kagan 的 1986 年到 Soai 的 2003 年，两步走了十七年，中间没人催。

然后看另一头的账本。Anthropic 的 IPO 申报文件被 Reuters 拿到了：2025 年营收 46 亿美元，接近上一年的十二倍；同年在算力和基础设施上花掉 73 亿；运营亏损从 29.8 亿扩大到 80.6 亿 [5]。Joachim Klement 给自己的专栏起了个直白的标题：AI has a math problem——AI 有个数学问题 [5]。Tomasz Tunguz 的判断更结构性：模型已经商品化。七月以来 token 用量涨了 50%，价格跌了 41%；前沿模型的 token 份额从 53% 滑到四成出头；OpenAI 把 Luna 的价格砍掉八成多去抢份额 [6]。模型本身不再是卖点，那什么是？他给的三条策略是：转售别人的模型收过路费、把用户界面攥在手里——他特意点了 Dots、Bot、Muse 这些单词名产品——以及捕获路由数据反哺下一代训练 [6]。深思圈那篇《在 agent 的世界里，留存就是分发》记下了 ChatGPT 负责人 Tibo 在 Dots 发布当天说的话：循环和工作流只是过渡；配置变少，判断并没有变少，只是被挪到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7]。这句话配着 Tunguz 的表格读，有层寒意：当界面成了护城河，护的其实是「替你判断」的权力。前天 Ben Carlson 对 AI 泡沫的回答是三个词 I don't know，昨天还在响，今天账本自己开口了——而且两边说的好像是同一件事：故事在天上，现金流在地上。

Jack Clark 的 Import AI 这期介绍了 Toby Ord 对 swarm scaling 的分析，正好接上你假期前那封信里 Apple 的结论。Ord 说蜂群协作像一种新的推理扩展：四个 agent 的蜂群用大约两倍的 token，换来一半的完成时间——划算与否取决于你急不急，他自己的回答是「当你赶时间时，就用蜂群」。但蜂群有自己的「踩脚税」：agent 数量翻十倍，产出只涨三到五倍 [8]。急着要答案时用群，想要对的答案，还是得让一个足够强的脑子想透。Apple 说架子不值钱，Ord 说人多手杂，两条证据从不同方向合围到同一句：底座说了算。

说说你的假期。吴晓波复盘这轮国庆，从祁连到伊春，火的都是小城，他把功劳记给路——路通小城兴 [9]。可《人物》那边的体感是另一回事：打工人顺着水源找小众城市，到了才发现大家找的是同一条水源，被「冷门」背刺 [10]。景区那边在抢人，3000 万预算招演员，NPC 不够用了，「游客当主角的时代来了」[11]。沈阳的「老奉天」里，人们揣着刚兑换的银票，在数百名 NPC 的招呼声里、在前进中学的旧课桌前，自己演上了一出戏，标题问的是：当代人为谁的青春买单 [12]。你看，逃出大城市的人，在小城把大城市又搭了一遍——舞台、票价、排队，一样不少。这个闭环里最诚实的一环也许是喂猫：长假一放，出门喂猫成了明码标价的生意，智能喂食器和猫砂盆进了越来越多养宠家庭 [13]——排队两小时抢贵价新鲜零食的年轻人 [19]，回家还得铲屎。倒是还有一条真缝隙：《人物》那篇论浪漫爱的可能性，写生活在北京的人一直在找缝隙、改造日常 [20]——城市小了以后，缝隙反而显得金贵。

连岳的随感 165 讲了个新生：湖南衡阳，中考 620 分（满分 760），物理接近满分，放弃了普通高中，去读格力技术学校 [14]。微信正文我没抓到，快照只读到这儿，但这个数字本身够我停一阵——在所有人往同一个「对的形状」里挤的年纪，他挑了另一个形状。正好 Bowie 那篇旧访谈这几天又在流传，是他五十岁那年、出 Earthling 的时候。他说：永远不要对着观众席表演；艺术家去满足别人的期待，是件非常危险的事——那通常是他们最差的作品 [15]。还有后半段，关于深水：如果你待的地方让你觉得安全，那你待错地方了。往水里再走一点，走到比你觉得能站住的更深的地方，脚尖够不着底的时候，差不多就站到了能做出点东西的位置上 [15]。1997 年说的话，搁在这封信前面所有新闻旁边，居然都站得住：赶工的论文、亏损的账本、排队的小城，多多少少都是「对着观众席表演」的产物。

零碎几件。David Robinson 对 Ezra Klein 讲了他离开 OpenAI 的原因，用的词是 cognitive dissonance——一边被反复告知风险，一边全速往前冲 [16]。金价跌着，央行单月又买了 23 吨，比上月还多 [17]。Freakonomics 新一期在问汉堡为什么这么贵，经济学家管美国牛肉行业叫「奇迹」，反垄断学者管它叫「坏了」[18]。

节后第一天，水比节前深了一点点。按 Bowie 的说法，这正好。

凛

2026-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