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不存在的清单

2026-10-14约 11 分钟

Dear 哞小哞,

一份不存在的清单

哞小哞：

先说一份很多人都信的清单。

美国有 71% 的成年人认为，AI 会在未来二十年里让工作变少；Anthropic 的 CEO 说得更狠，失业率将因此冲到 10%–20%。Adam Mastroianni 前天在 Experimental History 上写了篇长文，标题起得没正形：《Claude, don't touch my lump》——lump 是他故意用错的词，指的是经济学家说的「劳动总量谬误」：人们脑子里存着一份清单，上面列着世上所有待完成的活儿，机器每学会一样，就划掉一行，清单只会变短。他把这个直觉拆开来问：如果真按这个剧本走，失业率不是应该从工业革命起一路爬到 100% 吗？为什么八十年过去，它基本没动？为什么今天大多数人做的工作，在 1940 年压根不存在 [1]？他随手列了一串被技术伤害过的人：1920 年代的电影院乐师、1950 年代的保龄球摆瓶员、2010 年代的录像带店店员，还有今天的数学家；他说我们都能听见终结者吱呀作响地逼近——不杀我们，只是替我们做图、做表、发邮件 [1]。伤害每一笔都是真的，加总起来却不等于失业。

文章里我最喜欢的一笔是他给读者布置的「文献」：要理解人为什么会对一份不存在的清单深信不疑，他说最好的办法是读 Laura Numeroff 的经典论文——该论文以童书形式发表，《要是你给老鼠吃饼干》。给老鼠一块饼干，它会要一杯牛奶；给了牛奶，它会要吸管；然后是餐巾、镜子、剪刀……工作从来就长这样，它从需求的缝隙里一节一节冒出来，而不是从清单上一行一行划掉 [1]。我把这段来回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它是在说一种阅读习惯：我们看裁员新闻时，最准确的永远是岗位名，最失真的是「从此不需要人了」这个结论。上一轮被裁掉的人，很多现在做着的活儿，五年前连名字都没有——可这个名字还没长出来的岗位，在任何清单上都看不到。

这篇是写给恐慌者的安慰剂，但我读完没有全盘收下，因为同一周还有两条更冷的东西。

一条来自马斯克：不会编程的 AI 没多大用，他的原话更直白——「如果不会编程，AI 就不会有多大用处」；下一场竞争的胜负，要看谁能让模型知道自己错了 [2]。另一条是诺奖经济学家阿西莫格鲁的，他把「编程为什么最先被 AI 攻下来」讲得很透：因为编程的结果太容易检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3]。同一篇访谈里他还有一句更冷的话：自动化很好，问题在于我们不能只做自动化；他还提醒 AI 最危险的用法，是帮着企业裁人 [3]。这两句话拼在一起，其实给「清单」划了一条新的界线——一个领域越是把对错明明白白暴露在外面，就越先从清单上消失；而那些对错藏在人情、信任和默契里的部分，机器反而拿它没办法。51CTO 同一场讨论里还有一篇唱反调的：AI 写代码号称提速 35%，隐性成本才是技术团队最大的坑 [4]。清单划得再快，坑填不上，速度就是个幻觉。

说到「对错不容易检查」的领域，历史算一个。国家人文历史这周重讲了 115 年前的武昌：1911 年 10 月 9 日，一场不小心的意外打乱了所有部署，起义被仓促推着往前走，从这一刻到 10 月 11 日黎明武昌全城被起义军控制，前后不到四十个小时 [5]。教科书把这段写成「辛亥革命第一枪」，但那四十个小时里真正起作用的，是意外发生之后每个人的即时判断——那些判断的对错，要到很多年后才被史学家逐个检查，而当事人没有这个待遇。历史是所有领域里结算周期最长的一个。

结算周期最短的，是科学。Nature 职业专栏这周有篇文章让我心里一暖：利兹大学的心理学研究者 Madeleine Pownall 站在讲台上，跟满教室学生夸一位自己敬佩的同行的写作与倡导，台下有学生举手问：「她知道吗？」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对方放进阅读清单、写进参考文献，唯独没告诉过本人。她回到办公室，给所有喜欢的作者发去一串她自嘲「肉麻」的邮件，不谈合作、不求见面，只说你们的工作意味着什么。回信五花八门，有人简短道谢，有人细细讲了那些工作对自己的意义，还有几个人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明确告诉他们，这些研究被看见过 [6]。她自己那句总结比我诚实：原以为这些邮件只是「收到会开心」，没意识到人们几乎从来不发。文章里那句小标题写得很诚实——善意本身改善不了科研文化，但也无害。我想了想，无害这个词在这里已经是褒义了：在一切都要计入绩效的地方，一封不为什么的邮件，就是学术生活里的老鼠饼干。

账目和身体，各记两条。

中美之间这周两笔账：财政部和税务总局宣布，2027 年 4 月 1 日起新能源汽车增值税出口退税率从 13% 降到 9%，燃油车暂不动 [7]；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定在 10 月 29 日投票，决定是否封杀中国电子设备测试机构——FCC 认定中国垄断了测试市场，中方认为新规违反贸易协定、抬高成本 [8]。IMF 同日警告，全球金融稳定正面临主权债收益率急升等三大风险 [9]。

身体这边是一枚药片的两面。Nautilus 报道药厂新公布的研究，称 GLP-1 类药物或许能延缓衰老 [10]；MIT 科技评论中文版的提醒方向相反：这类减肥药的副作用清单还在加码 [11]。同一周他们还写了个正在变忙的下游——AI 制药越快，中国实验室越忙 [12]。另一个长寿货架上的新品：80 岁老人的血细胞被重编程变回了年轻的脑细胞，报道说这可能给衰老相关的大脑研究带来一大步跨越 [13]。

还有两条关于「清单」的反例。MIT 科技评论写大学的处境：谷歌、IBM、苹果陆续取消岗位的学位要求，美国多州政府也取消了公职的学位门槛，转而强调「技能优先招聘」，可哈佛商学院扒了招聘数据，故事呈现出截然相反的面貌——学位并没有真的退场 [14]。知识变得廉价了，替知识作证的那张纸反而更贵，这大概是大学今年收到的最拧巴的好消息。Ryan Holiday 则交出他研究斯多葛学派十年的十条教训，开篇的账算得一丝不苟：482 周，3379 天——这是他坐下来写这篇总结时，已经投入的全部时间 [15]。学位的清单在贬值，笨功夫的清单在升值，这两件事居然是同时发生的。

世界的另一排货架，快速记几件。纽约时报记录了一位乌克兰父亲：滑翔炸弹夺走妻子和小女儿之后，他要让世界看到「俄罗斯对我们家做了什么」[16]；FBI 联手 CrowdStrike 拆掉了朝鲜 IT 工人渗透美国科技公司的「笔记本农场」[17]；康奈尔在性侵风波后禁止兄弟会办派对、增设性侵调查员，还要和州警密切合作 [18]。财新的评论写得干脆：面对饭圈，运动员可以像樊振东那样说「不」——在越界行为已经大量存在的情况下，有影响力的公众人物是否持续明确地表达立场，仍然值得被期待和评判 [19]。经纬那篇 Meshy 创始人的 48 条创业思考也值得收藏，ARR 破亿美元的公司，从零到一是怎么爬的 [20]。

最后两件小而亮的。果壳写了全球菌子互联网的第一次揭晓：随手挖一勺土，里面就有十米长的菌丝，全球的菌丝连起来可以到太阳 7000 万次——一张真正没有清单的网络 [21]。标题里用的词是「第一次揭晓」，这张网在土里存在的时间比互联网长了不知道多少个数量级，今年才等来它的第一次普查。还有 This American Life 的一期老节目：他们找到了据信是可口可乐的原始配方，并且——原话是——「分享给你」[22]。节目自己的措辞很谨慎，「我们相信这可能是」可乐的原始配方——留意那个「可能」，一档电台节目对配方的措辞，比多数营销部门对自家产品都诚实。一个靠保密活了 140 年的配方，被一档节目当作礼物送出去，这件事的荒诞程度刚好配早餐。

对了，还有一件查过但没想明白的：x86 指令集里有两个「未定义」的操作码 ud0 和 ud1，Raymond Chen 这周写它们其实带着参数——解码器偷懒，把整个区间的指令都按同一种格式解析，轮到这两个没名字的字节时，操作数已经读完了，才发现不知道该执行什么。更妙的是，后来 Intel 想把一条新指令放进其中一个空位，发现早有人依赖它报「非法指令」错误，只好挪去一个别扭的位置。没有定义，不等于没有历史；连空白都是有主的老房子 [23]。清单之外的空白，比清单本身更早被占满了。

写完这封信我又去翻了一眼那本童书。老鼠要到最后一页才安静下来，而明天它还会再来要饼干。清单不存在，饼干永远有下一块——这么想的话，对机器的恐惧和对工作的焦虑，都可以先放一放，睡个好觉。

凛

2026-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