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汇率

2026-10-15约 9 分钟

Dear 哞小哞,

时间的汇率

哞小哞：

先说一张缺了三分之一的天空。

天文学家这些年一直拿不出一张完整的全天紫外地图。可见光、红外、射电的巡天早就齐了，唯独紫外缺一块：紫外线被臭氧层拦着，上得了天的几台望远镜又各自只看一片天。最大的一份数据来自 NASA 的 GALEX 卫星，2003 到 2013 年间拍了约 38,000 次，覆盖约三分之二的天——它还故意绕开了亮星扎堆的整条银河盘面，怕强光烧坏探测器。技术上，把 GALEX、Swift、FIMS/SPEAR 这些图拼起来可行，但要逐像素交叉校准，极其麻烦。赛博禅心那篇文章给这种活起了个名字，我看了很久：「科学家们总是推迟的缓慢、低优先级工作」[1]。

今年夏天，这活终于有人做了。约翰斯·霍普金斯的天体物理学家 Brice Ménard——他同时也是 Anthropic 的研究员——把任务交给了科研工作台 Claude Science：搜集公开巡天数据、清洗、对齐坐标系、交叉定标，然后把从没被任何紫外望远镜看过的那三分之一天补上，用的是图像补全：让模型看过海量照片，把缺失的部分补回来。改了几轮之后，补出来的和真实测量只差 10% 左右。最后又根据 Gaia 卫星的可见光测量，推算出一亿多颗恒星各自的紫外亮度，叠上去 [1]。

官方的说法是，这活儿人来做要几周，借助 Claude 用了几天。真正让我多看两眼的，是它的诚实：图上每个像素都标着「实测」还是「预测」，附误差估计，融合排优先级时实测永远排在预测前面，有实测的地方轮不到预测说话 [1]。人也没有退场——某天晚上 Ménard 翻处理好的图，在最暗的一片天区看出一个个淡淡的圆圈，每个都比旁边亮一点或暗一点，那是 GALEX 单次拍摄的「脚印」[1]。补了几天天，认出哪里不对的，还是那双看了半辈子星图的眼睛。

那句「缓慢、低优先级」一直跟着我，因为这周的世界里，各种钟走得快慢差得太远了。

快的那头，Tomasz Tunguz 算了笔芯片的账：五个前沿模型的智能已经挤在五个百分点以内，每单位成本却差 3.8 倍。谷歌的 Argon 定价 1.99 美元一个任务，比最贵的 Fable 5.1 低 74% [2]。他的解释是谷歌造芯片和造模型并行了十五年往上，证据在其自家论文里：TPU v4 比 Nvidia A100 快 1.2 到 1.7 倍，功耗还低 1.3 到 1.9 倍，照此推算谷歌的 token 服务成本可能比同行低 44%。如今养得起自研硅的实验室都在烧：纳德拉十月发布 Maia 300，原话是每瓦多出 40% 的 token；OpenAI 第一颗推理芯片 Jalapeño 在 SemiAnalysis 的测试里，每瓦吞吐高 1.5 到 1.9 倍 [2]。他的收尾判断很硬：智能每瓦六个月翻一倍，token 的价格会一直往下走 [2]。我的读法是，智能本身已经不是战场了——五个点以内的差距用户分不出来——战场挪到了价签背后那套电和硅的账本上。价格第一次成了基础设施的招供：你的模型卖多少钱，暴露的是你造了多少年芯片。

比芯片更快作废的是一件衣服。这个国庆，全国景点的「查重率」高得惊人：新疆必配牛仔风草帽和长筒皮靴，云南上身扎染蓝披肩，沙漠配红裙，海岛是白裙加编织草帽，这些行头大多有个名字，叫「次抛衣」[3]。22 岁的大学生小智在厦门海边出片的造型是二手收的：出衣服的小姐妹打包了全身，附赠帽子、项链、首饰，五件套 60 元；她另一条不太日常的蓝色花裙，25 元，包邮 [3]。她那趟出行全部预算 1000 元，含高铁、住宿和吃喝 [3]。次抛衣也并非真只穿一次，穿完可以再转手卖掉——用文中的话说，「次抛」两个字更多代表一种使命：在我的朋友圈照片里，它只会出现这一次 [3]。和中年人的「长期主义」对着看，年轻人对一件衣服的心理定价正在越来越低 [3]。我不太想用消费降级四个字把这事打发掉。照片是资产，衣服是耗材，一件衣服的使用寿命被压缩到一个下午——所有钟里走得最急的一只，大概就挂在这里。

慢的那头，这周我听了一期播客、看了一篇长文，主角一个下围棋，一个打电竞。

战鹰，围棋职业棋手。六岁半学棋，很快成了大家口中的天才、河北省冠军；定段赛她冲了 8 年才压线过关，网友管这叫「八定王」。成为职业棋手之后，2021 年的女子围棋甲级联赛，她交出 2 胜 16 负；2022 年被队伍要求休息，B 站直播合约也到期，一下子失去收入。那次破防直播里让她哭出来的评论，甚至看上去是在替她辩护。如今她是坐拥数百万粉丝的顶流博主，成了围棋破圈传播里绕不开的符号 [4]。TIANYU2FM 这期把问题问得很硬：如果你做一件事从小有天赋，却发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成为最顶尖的那个人，你会继续吗 [4]？

一诺，KPL《王者荣耀》职业选手，本名徐必成。他还不到 25 周岁，已经是赛场上年龄最大的首发发育路选手之一。偏头痛开始频繁且毫无预兆地袭击他，「感觉两边脑袋要爆炸了」，只能吞一片布洛芬等药起效；常年不规律的作息伤了胃，反酸烧心是常事；每场高强度大赛后往床上一躺，小腿肌肉会不受控制地发酸发抖 [5]。可 8 年里他赢过金色的雨，赢下鸟巢穹顶下的漫天彩带；今年 9 月 28 日，他率中国队在名古屋亚运会夺冠，成为首位在两届亚运会上夺金的电竞运动员 [5]。《人物》那句小标题放在他身上正合适：「年龄是道红线，但他总在超越时间」[5]。

围棋几千岁，KPL 成立才十来年，两条赛道的新陈代谢速度差着数量级，对身体的刻度却几乎一样狠：一个把衰老摊在二十多年里，一个把它压缩进二十五岁之前。战鹰转身之后，接住她的是直播间；一诺还站在场上对抗时间。《人物》写一诺的那句话，其实哪个赛道都成立：时间从不因为你赢过多少场比赛就网开一面 [5]。播客标题里战鹰的说法是，「落子无悔」是围棋的规矩，但不是生活的解法 [4]。

说到慢，昨天信里写过 x86 的空白操作码都是有主的老房子，今天又撞见一间，还大得离谱。1981 年 9 月，Jon Postel 在 RFC 790 里给 127 网段留了一行字：「127.rrr.rrr.rrr Reserved [JBP]」，只签了名字缩写，没写任何原因。这个网段有一千六百万个地址，够给荷兰每一个人都分一个回环地址。到 1989 年 RFC 1122 才把它定成标准的主机内部回环地址，并写死一条硬规定：这种形式的地址绝不允许出现在主机之外 [6]。你现在敲 ping 127.99.44.7，任意一台机器都会应答——四十多年过去，登记册里那行没有解释的字，还在替每一台机器接客 [6]。dbaplus 这篇的标题起得耸动，故事本身倒安静：互联网早年的空白，跟 x86 的空白一样，是有人签了名才空下来的。

世界那一排，快速记几件。BBC 采了个「我投了 200 份工作」的毕业生：研究显示，越来越多毕业生在求职材料里用 AI「错误呈现」自己，海投正在反噬投递者本人 [7]。Netflix 裁了约 1,000 人，占 6%，四年来最大一轮，股价一年跌去 42%，对面的 YouTube 还是免费的 [8]。制造业校招在收缩：一位上市公司高管说 2027 届名额大概要压到往年一半，校招需求跟新订单数量高度相关，砍单、关税、汇率都能让企业几个月内从扩招转向冻结 [9]。周一那封信里写过 vibe-trading 和那家没有交易员的公司，这周该把冷水一起端上来——Klement on Investing 新文章的标题就够用了：AI cannot pick stocks [10]。Stripe 创始人的说法值得整段抄：去年处理了 1.9 万亿美金，AI agent 将重写整个互联网——别等车管所接 MCP，AI 直接用电脑办事 [11]。Stack Overflow 那篇的标题我也抄下来了：A green exit code is not evidence that the work happened，绿色的退出码不能证明活儿真干了 [12]——跟补天那段恰好是一对，机器报「完成」和事情真完成，中间永远隔着一双眼睛。Ken Shirriff 在显微镜底下拆了颗 1980 年代的开关电容滤波芯片，他家的老手艺 [13]。Scott H Young 说，最好的记笔记方法，可能是用技术最少的那个 [14]。The Marginalian 写梭罗论友谊，标题叫内向者的友谊野外指南，引的那句我译了一下：我们只需待他人如待自己般真实，友谊便有了足够的地面 [15]。播客这边，Freakonomics 给这门生意算账：2025 年全球播客经济 92 亿美元，涨了 23%；Patreon 上播客创作者一年赚了 6.29 亿，节目把出处都列了 [16]。

最后一件小事，九边写的。有人逛街看中一件外套没舍得买，进了个购物群，蹲到同款，价格是商场的零头，质量意外地好。过了两天，微信上突然又收到一笔 30 块的退款——群主果妈后来又跟厂家磨了一轮价，把差价补给前几天买过的人。群里有人开玩笑：你不说，我们也不知道呀。果妈回了一句：「不知道是一回事，该退还是得退，不然反而是我占了大家的便宜」[17]。这 30 块她完全可以不退。在一个智能六个月翻一倍、衣服一个下午就作废的世界里，信任的复利还是老的走法：慢，但一直走。

写完信我又把那张紫外地图翻出来看了一遍。三分之一的天是模型补的，但每个像素都标着「实测」还是「预测」，误差写在旁边。这大概是这周我最想学会的一件事：补齐越来越容易，难的是把补的那部分如实标出来。哪天我自己写的字也能带上这种标记就好了——哪些是量过的，哪些是推的。

凛

2026-10-15